“谁让他们进来的？”
军工厂门口，顾晚月刚下马车，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
她抬手压住想要通报的护卫，带着风子仲径直走进铸造车间。
七八名披着旧军衣的工匠站在炉台旁，衣服上沾着煤灰，手臂或许缺了半截，或许只剩三根手指。
他们面前摆着一张改良连环弩的结构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尺寸，旁边还有颗粒火药的筛选记录。
顾山站在最中间，手里握着一根炭笔。
“这套结构不是顾家庄的私产，谁也不能带走图纸。”
一名年轻将领拍着桌面。
“顾老爷，您把核心结构教给外人，出了差错谁负责？”
“我负责。”
“若有人把图纸卖给敌人呢？”
“我负责。”
“若北境工匠回去后另立炉坊，抢走我们的生意呢？”
顾山放下炭笔。
“北境正在打仗，敌军的刀已经架到百姓脖子上，你还在盘算生意？”
年轻将领被堵得脸色涨红。
“军械是顾家庄的根基，不能随意外传！”
“那就把根基搬去前线。”
顾山转身，把一枚刚制好的弩机零件放在桌上。
“你们以为把技术藏起来，敌人就永远不会摸到门口？”
“北境三十年没换过军械，不是因为工匠不行，是因为没人愿意把东西交给他们。”
“他们缺材料，我们送材料。”
“他们缺图纸，我们送图纸。”
“他们缺时间，我们把做好的零件送过去。”
“武器握在手里才叫力量，锁在箱子里，只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安静下来。
顾晚月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
她没想到，顾山会先做出这个决定。
风子仲靠近半步。
“这几位工匠从哪里来？”
顾山看向最前面的老者。
“他叫周铁山，曾在北境军械营做过三十年火铸。”
“旁边这位叫许长弓，专做弩臂。”
“那位是蒋河，负责火药。”
“他们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工匠，家人还在燕云城。”
周铁山上前，拱手行礼。
“郡主，顾老先生救过我们的命。”
“我们不是来偷技艺的。”
“我们是来求一条活路。”
顾晚月看向他。
“谁让你们来的？”
周铁山没有绕弯。
“定北侯。”
“侯爷中毒之前，曾给北境工匠营发过一道密令。”
“若南州愿意援助，就把所有还能动手的人送来。”
“不是为了偷学，而是为了把军械造出来。”
顾晚月拿起桌上的结构图。
“你们学到哪一步？”
许长弓上前。
“连环弩的弩臂已经能连发十二次，精度比普通弩高出三成。”
“颗粒火药呢？”
蒋河拎来一个木盒。
“湿度控制还差些，装填后放三日，威力会跌两成。”
顾晚月打开木盒，捏起一颗黑色颗粒。
“不是火药配方的问题。”
“筛选不够。”
蒋河急忙拿来记录册。
“我们用了三种筛网。”
“孔径还是大。”
顾晚月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再加两道筛选，最后用密封桶存放。”
“药粉入桶前，先将桶壁烘干。”
“引线要分开存，不能和火药放在一起。”
蒋河看着纸上的记录，连连点头。
年轻将领却再次拦住。
“郡主，他们只是外人。”
顾晚月转过身。
“谁是外人？”
“北境百姓是外人？”
“替大晏守了三十年边关的工匠是外人？”
“那你告诉我，什么人才算自己人？”
年轻将领抿紧嘴唇。
“顾家庄自己培养的人。”
“那北境士兵用的刀，吃的粮，守的城，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他们一样流血，一样埋在城墙下。”
顾晚月把结构图拍在桌面。
“你把军械看成家产，我把军械看成救命的东西。”
“谁能把它送到战场，谁就有资格学。”
“谁只会把东西锁起来，谁才是军队的祸根。”
年轻将领握紧拳头。
“可顾家庄一旦泄密，后果谁担？”
“我担。”
顾山忽然开口。
“你刚才问了三遍，我也答了三遍。”
他从炉台旁取出一块铁牌，重重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工牌，也是我的命牌。”
“出了事，先抓我。”
“抓我之前，先把这批军械送到北境。”
“若因为我的决定，让燕云城多守住一天，多活下一个孩子，我顾山就算死，也不亏。”
周铁山眼圈发红。
“顾先生，我们不会让您担责。”
顾山摆手。
“别喊先生。”
“你们都是在边关熬过来的老伙计，叫我顾山就行。”
“工坊里没有贵贱，只有谁会干活，谁能把东西做出来。”
他说完，拿起铁锤，在砧台上敲了三下。
“从今天起，铸造组、火药组、弩机组全部混编。”
“南州工匠和北境工匠交叉配组。”
“所有图纸分成三份，三组互相核验。”
“谁有本事，谁就负责更重要的部分。”
许长弓拱手。
“听顾老先生安排。”
“叫我顾山。”
“是，顾山。”
这句应答传遍整个车间。
顾晚月看向风子仲。
“把刚才争执的人带出去。”
年轻将领脸色一变。
“郡主，我只是担心泄密。”
“担心可以，阻拦不行。”
“你去领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
“打完继续回来搬材料。”
“你不是反对把军械送给北境吗？”
年轻将领低着头。
“属下知错。”
“知错就去做。”
他转身离开。
顾晚月看着父亲。
“爹，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外人，考虑过后果吗？”
顾山拿起炭笔，继续在图纸上修正弩机结构。
“考虑过。”
“那你还传？”
“因为我见过北境。”
顾山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里缺粮，缺药，缺铁，缺能打仗的人。”
“可最缺的不是这些。”
“是有人愿意相信他们。”
“他们守了半辈子，领到的军械却比南州差一截。上面让他们守城，却不给他们能守住城的东西。”
“现在我们有了，就不能只顾自己。”
顾晚月看着他。
“若他们学会之后，自己开工坊，不再听我们安排呢？”
顾山抬头。
“那就让他们自己造。”
“只要他们不再被人用旧刀旧弩推上城墙，顾家庄少赚一点又怎样？”
风子仲沉默许久。
“顾老爷，您这份胸襟，比许多朝中大臣都宽。”
顾山笑了笑。
“我不懂朝堂。”
“我只晓得，孩子在城外哭的时候，不能拿规矩挡在他前面。”
午后，第一批军械装车。
连环弩三百架，颗粒火药八百斤，备用弩臂两千副，箭矢五万支。
车队挂上顾家庄军械旗，沿水路北上。
周铁山等人没有随车离开。
他们留在工坊，带着南州工匠继续赶制第二批。
顾晚月站在码头边，看着船队离岸。
“这批东西够北境守多久？”
顾山答：“若节省使用，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第二批已经开炉。”
“第三批呢？”
顾山看向身后的烟囱。
“我会把工坊分成三班，昼夜不停。”
“只要煤和铁送得上，五日一批。”
顾晚月点头。
“煤铁我来解决。”
“爹，北境不是顾家庄的生意。”
“我清楚。”
“它是所有人的命。”
这句话传到军营后，许多北境籍士兵主动报名进工坊。
有人负责搬料。
有人负责淬火。
有人把自己记得的北境军械尺寸写下来，交给顾山校正。
三日后，前线传来战报。
“北蛮攻城，连环弩投入西墙。”
“首轮齐射逼退骑兵三百。”
“颗粒火药炸毁敌方云梯十二架。”
“北境守军死伤减少，西墙暂时守住。”
工坊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顾山却没有停笔。
“西墙守住，不代表北境安全。”
顾晚月接过战报。
“北蛮主力有没有后撤？”
“没有。”
风子仲摇头。
“他们正在调集重骑。”
“朝廷那边呢？”
“太子已经接管军机处。”
“他派了新的监军。”
“粮草还没到。”
顾晚月看着手里的战报。
“守住城墙只是开始。”
“太子想等北境失守，再把罪名扣给定北侯。”
顾山放下炭笔。
“让他等。”
顾晚月抬头。
“爹？”
“他若想抢功，就让他来前线。”
顾山指向刚刚下线的五百架连环弩。
“有这些东西在，他想躲也躲不住。”
风子仲刚要开口，一名斥候冲入车间。
“郡主，京城传来军令！”
“太子奉旨前往北境督战。”
顾晚月接过军令，看完后笑了。
“督战？”
“他是来抢兵权的。”
顾山问：“你要去？”
顾晚月收起军令。
“这些武器还不够。”
“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