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郡主的接风宴？”
五城粮商沈万石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的请帖差点掉进门槛缝里。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张冷脸，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解释粮仓失火、井水中毒和城中暴乱。
可眼前的大殿，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地面铺着崭新的红毯。
两侧燃着高大的琉璃灯。
每张桌案中央，都摆着一只金光灿灿的小锅。
锅底被分成两格，一边是火红汤底，一边是乳白汤底。
桌上还放着一摞摞切得整齐的牛肉、羊肉、鱼片、菌菇和青菜。
银盘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香气顺着热气飘到门口，勾得人腹中发响。
“沈掌柜，进来坐。”
顾晚月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只金碗。
她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送进锅里涮了几下，再蘸上调好的酱料。
“不必站在门口闻。”
沈万石连忙拱手。
“下官不敢。”
“你不是下官。”
顾晚月抬眼。
“你是粮商，五城百姓吃什么，靠的是你的粮仓。”
“如今五城粮仓全部起火，沈掌柜还能穿着干净衣裳来赴宴，看来家中存粮不少。”
殿内顿时静了。
沈万石脸上的笑容僵住。
“郡主误会了，沈家也遭了火灾。”
“是吗？”
顾晚月夹起另一片牛肉。
“那你身上的香料味从哪里来？”
“什么香料味？”
“你袖口沾着米糠，鞋底粘着新土，马车车轮上还有北城仓的红泥。”
顾晚月看向风子仲。
“把洛水城粮商的仓库位置拿来。”
风子仲将一张地图铺在桌案上。
“沈家在洛水城有三座明仓，七座暗仓。”
“明仓昨夜失火，暗仓没有动静。”
“其中两座暗仓在城外，距离北蛮旧营不到十里。”
沈万石扑通一声跪下。
“郡主明鉴，下官只是做粮食生意，绝没有勾结北蛮！”
“先起来。”
顾晚月用金碗捞出牛肉。
“我还没审你，跪得太早，容易让旁人误会我苛待商人。”
沈万石不敢起身。
“郡主，下官愿意捐粮。”
“捐多少？”
“五千石。”
顾晚月抬眸。
“你有多少？”
沈万石额头冒汗。
“三万石。”
“那你捐五千石？”
“郡主，沈家也要过日子。”
“百姓就不用过日子了？”
沈万石哑口无言。
顾晚月放下金碗。
“起来吧。”
沈万石试着站起，却不敢离开原地。
“今日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跪着。”
“你们若愿意拿粮食出来，我给你们工分和凭据。”
“城中重建所需的木料、砖石、药材，也会按照公价结算。”
“谁愿意做正经生意，我欢迎。”
“谁想借灾情抬价，我会让他连一粒粮都带不出五城。”
旁边的盐商罗广义小心问：“郡主，既然是捐献，为何还要结算？”
“因为我不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功劳。”
顾晚月扫过众人。
“捐献是捐献，交易是交易。”
“你们若愿意无偿出粮，我记你们的善举。”
“你们若想按价出售，我照价收购。”
“可若你们把粮食藏起来，等百姓饿死后再抬价，那便不是生意，是作恶。”
罗广义看了一眼桌上的金锅。
“郡主，五城如今缺粮缺水，您却在这里摆金锅，是否太过奢靡？”
“罗掌柜觉得浪费？”
“下官只是觉得，百姓看见了，心里会不舒服。”
“那你先看看锅里装的是什么。”
顾晚月抬手。
两名侍女端着木盘走到殿中。
木盘上放着一块块晶莹的冰。
冰块旁边摆着几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清澈的水。
“这是从顾家庄运来的净水。”
“没有毒，也没有泥沙。”
“你们今晚吃的每一盘菜，都是刚从冷库取出。”
罗广义怔怔望着那几只玻璃瓶。
“冰从哪里来？”
“顾家庄。”
“现在是寒冬？”
“不是。”
“那冰怎么保存？”
“这是顾家庄的生意秘密。”
顾晚月夹起一片鱼肉，放进清汤锅里。
“不过，今晚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研究冰块。”
她示意身后的护卫打开一只木箱。
木箱里整齐码着白花花的米袋。
又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放着封好的药材和净水滤芯。
“这些是五城重建的第一批物资。”
“我有粮，有水，有药，也有足够的银子。”
“我请你们来，是想给你们一个选择。”
沈万石抬起头。
“什么选择？”
“拿出你们手里的粮，换顾家庄的长期订单。”
“或者继续藏着。”
“等我把粮食发到百姓手里，再带人查你们的暗仓。”
“到时，藏粮的罪名会不会牵连家人，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罗广义握紧酒杯。
“郡主，您这不是请我们，是逼我们。”
“你说得对。”
顾晚月没有否认。
“我就是在逼你们。”
殿内的呼吸声都停了。
“五城不是你们发财的猎场。”
“百姓不是你们抬价的筹码。”
“如今我给你们好好谈的机会，你们若不接，那我便用另一种办法。”
她举起金碗，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现在，先吃饭。”
“吃完之后，再谈捐多少。”
隆科萨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已经盯着锅里的肉看了许久。
他是北蛮皇子，也是这场和谈里最特殊的俘虏。
身边的北蛮护卫被解除了兵器，神色全都不安。
隆科萨却没有动筷。
他看着顾晚月，冷声问：“这是羞辱吗？”
顾晚月转头。
“为什么这样问？”
“我是北蛮皇子，不是你们大晏的罪囚。”
“我请你吃饭，就是羞辱？”
“你把我安排在商人中间。”
“因为你不是大晏官员，也不是五城商人。”
“难道我要把你安排到主位？”
隆科萨被堵得说不出话。
顾晚月指了指他面前的小锅。
“这叫火锅。”
“锅里的肉可以自己煮，想吃什么便放什么。”
“你若不喜欢，可以不吃。”
隆科萨哼了一声。
“我不吃大晏人的东西。”
坐在旁边的容烨忍不住插话。
“你们北蛮平时吃什么？”
“羊肉，奶酪，风干肉。”
“那就放羊肉。”
“我不吃。”
“为何？”
“因为这是你们的宴席。”
容烨指了指锅。
“你不吃，锅里的肉也不会因为你不吃就消失。”
隆科萨瞪着他。
容烨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本王先替你试试。”
“你是大晏王爷？”
“正是。”
“你为什么替我试吃？”
“因为你不吃，郡主会觉得宴席冷清。”
“你很听她的话。”
“你第一天认识她？”
隆科萨盯着顾晚月。
“她真有那么厉害？”
容烨将煮熟的羊肉蘸上酱料，吃完后闭上眼。
“你不吃，是你的损失。”
顾晚月看了眼殿外。
“还有两位豪绅没到。”
风子仲递来名单。
“一位是盐商周家，另一位是城西钱庄的东家。”
“他们说家中有病人，不能赴宴。”
顾晚月打开一份新账册。
“周家昨日向北蛮旧营送了三百车盐。”
“钱庄东家今日刚给霍三刀的车夫付了银子。”
“把两家账房封了。”
“他们若到了，便按商谈处理。”
“若不到，按窝藏军资查办。”
风子仲点头。
“明白。”
顾晚月重新拿起筷子。
“五城刚接手，不能只靠杀人解决问题。”
“杀几个领头的，百姓会怕。”
“可让他们看见粮食和水，百姓才会安心。”
“让豪绅拿出粮食，不是为了让他们破产。”
“是要让他们明白，新的规矩已经来了。”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朝廷慰问使到！”
所有人转头看向大门。
一队仪仗缓缓进入。
为首的男子身穿蟒袍，腰悬玉佩，眉眼温和，手里还捧着一卷明黄色圣旨。
他走进大殿后，没有先看顾晚月。
他的目光越过主位，落在了容烨身上。
容烨正拿着金勺捞肉。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三皇子萧景明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六弟，好久不见。”
容烨放下金勺。
“三哥怎么来了？”
“父皇听闻北境战事艰苦，派我来慰问将士。”
“慰问将士，为何带这么多珠宝箱？”
容烨瞥了眼身后的车队。
萧景明笑意不变。
“这是给五城官员和百姓的赏赐。”
顾晚月看向那些箱子。
“打开。”
萧景明眸色微沉。
“郡主不先接旨？”
“圣旨可以接，箱子也要查。”
“这是皇家赏赐。”
“五城刚经历叛乱，任何入城物资都要查。”
顾晚月端起金碗，慢慢喝了一口清汤。
“三殿下不会介意吧？”
萧景明看着她，笑容一点点收敛。
“当然不会。”
“那就打开。”
箱盖被掀开。
里面确实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绸缎和药材。
顾晚月让人逐一检查。
没有发现异常，才让人将箱子合上。
萧景明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
圣旨内容先是赞扬顾晚月平定北境、收回五城，随后赐下金银和绸缎，又封萧策为北境安抚使，负责五城军政。
萧景明念完，双手托着圣旨。
“镇南王，嘉敏郡主，请接旨。”
萧策起身。
顾晚月站在他身侧。
两人接过圣旨。
萧景明没有立刻离开。
“父皇还让本宫转告二位。”
“五城虽收回，却不可擅自更改官制，更不可私自调兵。”
顾晚月问：“三殿下这话，是圣旨内容，还是您的提醒？”
“自然是父皇的关心。”
“那就请三殿下把关心带回去。”
“五城的官制，我会改。”
“兵马，我也会调。”
“只要五城百姓能活下去，谁要是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我。”
萧景明看向萧策。
“镇南王也同意？”
萧策端起金碗。
“她说了算。”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殿内众人的神色全变了。
萧景明看向顾晚月。
“郡主好手段。”
“三殿下过奖。”
“我听说，郡主治下的顾家庄富可敌国。”
“只是百姓肯干活。”
“若有机会，本宫倒想亲自去看看。”
“顾家庄不接待闲人。”
顾晚月放下筷子。
“三殿下若想考察，可以递公文。”
萧景明的眼里浮出冷意。
“本宫是皇子。”
“皇子也要按规矩办事。”
容烨忽然笑出了声。
“三哥，快坐下吧。”
“再站一会儿，锅里的肉都老了。”
萧景明看了容烨一眼。
“六弟似乎很喜欢这里。”
“这里有吃有喝，还有钱赚。”
“你不打算回京了？”
“回京做什么？”
容烨拿起一片肉。
“天天听人念经，哪有这里自在。”
萧景明眼里的审视更深。
“你变了。”
“人总会变。”
“还是说，顾郡主给了你什么承诺？”
容烨笑容不减。
“三哥想多了。”
“我只是发现，跟着顾郡主做事，比跟着朝中那些老头子有趣。”
萧景明没有再问。
他坐到容烨对面。
“既然来了，本宫也想尝尝。”
顾晚月抬手。
侍女将一只金锅送到三皇子面前。
萧景明看着金锅，低声笑了。
“这顿饭，确实奢侈。”
“三殿下若觉得奢侈，可以换银锅。”
“不必。”
他拿起筷子。
“本宫倒想看看，嘉敏郡主用什么东西，收服了这么多人。”
顾晚月没接话。
她只是望向殿外。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
远处五城的灯火零散。
这场宴席看似在吃饭，实际上每一只金碗里，都装着一场权力较量。
而三皇子的到来，让这场较量变得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