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
隆科萨抱着手臂，坐在桌前，拒绝得十分干脆。
他面前摆着一只鸳鸯锅。
左边锅底红得发亮，辣椒和花椒随着汤水翻滚。
右边锅底乳白，葱段、菌菇和骨汤在里面慢慢煮开。
旁边放着切成薄片的牛肉、羊肉、鱼片、虾滑和蔬菜。
还有一碗透明的冰粉，里面放着葡萄干、花生碎和甜甜的红糖水。
隆科萨看着那些东西，鼻翼轻动，却始终没有拿筷子。
顾晚月坐在他对面。
“你不吃，可以看别人吃。”
“这是俘虏的待遇？”
“你是质子。”
“质子就能被你们这样戏弄？”
“我怎么戏弄你了？”
顾晚月夹起一片牛肉。
“我给你准备了吃的，也给你准备了水。”
“你们大晏的食物有毒。”
“若想毒你，不必用火锅。”
隆科萨看向萧策。
“你们大晏人都这么狂？”
萧策端起茶杯。
“她说得对。”
“你是谁？”
“镇南王。”
隆科萨的神色收紧。
他在北蛮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便是这个男人带兵逼退北蛮骑兵。
“你就是萧策？”
“是。”
“听说你在战场上从不留俘虏。”
“听谁说的？”
“北蛮将领。”
“他们输给我，自然要找理由。”
“那你为何留着我？”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隆科萨盯着他。
“你们想用我威胁父王？”
“已经用过了。”
顾晚月接过话。
“你们把五座城和燕云城交回来，不就是因为你？”
隆科萨脸色难看。
“那是父王的决定。”
“你若觉得委屈，可以不吃。”
顾晚月将牛肉放进锅里。
“没人逼你。”
牛肉落入红汤，顷刻变色。
她捞出来，蘸上芝麻酱、蒜泥、香菜和辣油。
“这叫火锅。”
“自己涮，自己选味道。”
容烨在旁边已经吃了两盘。
“隆科萨，你吃一口。”
“不吃。”
“你闻闻。”
“不闻。”
“那你闭眼。”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尝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隆科萨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容烨夹起一片羊肉。
“反正顾郡主说，这东西会让人忘了仇。”
“我不会忘。”
“那就先吃饱，再记仇。”
隆科萨的视线落到锅里。
他从小在草原长大，吃惯了烤肉和风干肉，没见过有人把肉切得这样薄，再放进沸汤里涮。
他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
辣椒的刺激、骨汤的浓厚、芝麻酱的醇香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冲进鼻腔。
他伸手拿起筷子，又停下。
顾晚月没有催他。
她让侍女将一盘烤肉放到另一张桌上。
“不吃火锅，也可以吃烤肉。”
烤肉刚端上来，表面还带着油光。
上面洒着孜然和辣椒粉。
隆科萨的眼睛终于动了。
“那是什么？”
“烤羊肉。”
“为什么有香味？”
“因为放了孜然。”
“孜然是什么？”
“你吃了就知道。”
隆科萨伸手拿起一串。
他先咬了一小口。
烤肉外层焦香，里面仍然柔嫩，孜然的味道顺着热气散开，辣椒粉在舌尖留下灼热感。
隆科萨愣住。
容烨问：“好吃吗？”
隆科萨没有回答。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
“慢点。”
顾晚月将冰镇饮料推到他面前。
“吃辣了就喝这个。”
隆科萨拿起玻璃瓶。
“这是什么？”
“可乐。”
“酒？”
“不是。”
他拔开瓶塞。
气泡冲上来，溅了他一脸。
隆科萨整个人都僵住。
容烨笑得伏在桌上。
“别喝，先闻。”
隆科萨抹掉脸上的水珠，怒视容烨。
“你故意的？”
“我第一次喝也这样。”
“你喝过？”
“喝过。”
“味道如何？”
“你自己试。”
隆科萨仰头喝了一口。
可乐的甜味、气泡和冰凉感同时涌入口中。
他瞪大眼。
“这是什么水？”
“可乐。”
“北蛮没有。”
“大晏也没有。”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顾晚月夹了一片鱼肉。
“这是顾家庄的秘密。”
隆科萨立刻坐直。
“我愿意用一百匹战马换配方。”
殿内的豪绅纷纷转头。
顾晚月看着他。
“你现在是质子，哪来的战马？”
“我父王有。”
“那等你回到北蛮再谈。”
“你会放我回去？”
“盟约里写了。”
“你不怕我回去后带兵报仇？”
“你可以试试。”
隆科萨沉默。
顾晚月将一块冰粉推到他面前。
“甜的。”
“我不吃甜食。”
“你已经吃了烤肉、火锅和可乐。”
“那又怎样？”
“再吃一碗冰粉，也不会损伤北蛮皇子的尊严。”
隆科萨盯着冰粉。
“这是什么做的？”
“红薯粉。”
“红薯也能做成这个？”
“不止能做这个。”
顾晚月把一小碗粉丝放在他面前。
“还能做成粉丝。”
隆科萨尝了一口。
他抬起头。
“这种东西，大晏有多少？”
“很多。”
“能卖给北蛮吗？”
“可以。”
“价格呢？”
“看你们愿意拿什么换。”
隆科萨的眼神逐渐从抵触变成认真。
“你想要什么？”
“牛羊、皮毛、药材、矿石，还有稳定的边境贸易。”
“这些都可以谈。”
“那就别想着逃。”
“我不是逃兵。”
“我知道。”
“我会遵守盟约。”
“很好。”
顾晚月举杯。
“那就先吃饭。”
隆科萨拿起筷子，终于开始吃火锅。
一开始，他还保持着北蛮皇子的姿态。
可半刻钟后，他已经把牛肉、羊肉、鱼片和虾滑全放进锅里。
侍女端上一盘新的，他立刻伸手接过。
容烨问：“还要不要可乐？”
“要。”
“冰粉呢？”
“再来两碗。”
“你刚才不是不吃甜食？”
“现在想吃。”
顾晚月看着他低头吃东西，唇边浮出笑意。
一顿饭，让一个带着敌意的质子放下了戒心。
这比一封盟约更有用。
另一边，大殿中央开始献舞。
三皇子送来的十二名女子依次入场。
她们穿着轻薄却不暴露的舞衣，手腕上系着银铃。
鼓点响起。
女子们转身、抬手、移步，动作整齐。
为首的蒙面女子站在最前方。
她的舞步柔和，脚下却十分稳。
每一次旋身，她都能精准避开身边人的位置。
顾晚月放下筷子。
花清蕊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顾晚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微型体态识别仪，放在桌面下方。
仪器扫过舞队。
其他女子的动作都带着宫廷舞的习惯，只有领舞女子不同。
她的重心落在脚掌外侧。
右肩始终保持防御角度。
手臂抬起时，手肘没有完全伸直。
那不是舞姬的动作。
是习惯了近身搏杀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在第三次转身时，脚步落成了一个特殊的图案。
顾晚月认出来了。
这是梨花村地下基地里，“猫头鹰”成员传递权限时使用的祭祀舞。
三皇子端着酒杯走来。
“顾郡主觉得这支舞如何？”
顾晚月抬头。
“舞姿轻盈，节奏也好。”
“你最喜欢哪一位？”
“领舞的。”
三皇子眼中闪过审视。
“为何？”
“她的舞步最稳。”
“只是因为稳？”
“三殿下还想听什么？”
“本宫以为，郡主会更喜欢容貌。”
“容貌能骗人，步子不会。”
三皇子笑了。
“郡主果然与众不同。”
蒙面女子旋身经过主桌。
她没有看顾晚月。
可在银铃碰撞的那一瞬，她右手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顾晚月的手指停在酒杯边。
这是顾家庄内部的紧急联络密码。
“有内应。”
“有密报。”
她没有出声。
领舞女子走到容烨身边，替他斟酒。
酒壶倾斜时，她的手腕又轻轻一转。
三次短敲。
两次长敲。
一次短敲。
顾晚月眸色微动。
这是要求单独见面的信号。
宴会继续。
隆科萨已经吃完第三碗冰粉。
他抱着可乐瓶，认真问顾晚月。
“这种饮料能不能带回北蛮？”
“能。”
“我要一车。”
“先把五城交割的手续办完。”
“十车。”
“你先把银子付了。”
“我用牛羊换。”
“可以。”
“那就一百车。”
顾晚月看着他。
“你不是来做质子的？”
“我可以一边做质子，一边做生意。”
“倒是学得快。”
“我还可以学做火锅。”
“有人会教你。”
“谁？”
隆科萨抬手指向顾晚月。
“你。”
顾晚月还没回答，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郡主，三殿下，宴席该散了。”
领舞女子已经退到屏风后。
她的身影消失前，回头看了顾晚月一眼。
顾晚月拿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散席。”
人群逐渐离开。
顾晚月让影卫封锁后院。
她独自回到密室，点亮桌上那盏小灯。
一刻钟后，窗纸轻响。
蒙面女子从窗外翻入。
她没有拔刀，只站在门边。
顾晚月看着她。
“摘下面纱。”
女子抬手解开系带。
顾晚月看清那张脸，站了起来。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