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礼。”
顾晚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子仲立刻从案边拿出一沓调令。
“兵部监印下的十七份调令，都有一个共同的经手人。”
“之前只写了内廷代收，没有留下全名。”
顾晚月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盖着一枚细小的朱印。
“司礼监掌印。”
“魏崇礼。”
冯小蝶点头。
“三皇子府中所有送往京城的密信，都由他转交。”
“三殿下对他十分信任。”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
“从先帝时期开始，便是皇帝身边的人。”
顾晚月看着那枚朱印。
“他如今多大？”
“六十上下。”
“那他三十年前就在宫里？”
“对。”
“宁王府出事时，他在什么位置？”
冯小蝶答：“司礼监秉笔。”
风子仲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皇帝身边。”
“皇帝知道猫头鹰？”
顾晚月将调令摊开。
“现在看来，不只是知道。”
她指着调令上的日期。
“北蛮南下前，兵部曾经三次请求增援。”
“三次调令都被魏崇礼压下。”
“定北侯中毒后，换将密令也是他经手。”
“太子抵达北境后，粮草被扣，批文上同样有他的印。”
“三皇子能拿到猫头鹰运输线，靠的也是他。”
冯小蝶低声问：“他就是猫头鹰的主人？”
顾晚月没有立刻回答。
“未必。”
“为什么？”
“一个真正的主人，不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同一个人处理。”
风子仲点头。
“魏崇礼更像是朝堂上的代理人。”
“负责伪造调令、转运银钱、操纵皇子。”
“真正的主人在更后面。”
顾晚月看向羊皮纸上那朵黑色莲花。
“可魏崇礼一定见过主人。”
“或者，他就是主人最早的信徒。”
冯小蝶的神色变得凝重。
“郡主，三皇子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魏公公不是太监，是神的第一位仆人。”
“他还说，只要按照魏公公的安排，大晏迟早会换主人。”
风子仲握紧手里的调令。
“换主人？”
顾晚月站起身。
“这句话已经够了。”
“魏崇礼不只是贪权。”
“他在借皇帝的手，重排大晏的兵权。”
“北蛮南下、太子夺权、三皇子拉拢、五城暴乱，都是同一盘棋。”
萧策从门外走进来。
“你们查到了谁？”
顾晚月将调令递给他。
“魏崇礼。”
萧策扫了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手指却压在了刀柄上。
“司礼监掌印。”
“皇帝最信任的人。”
“也是从小看着皇帝长大的心腹。”
顾晚月看向他。
“你认识他？”
“见过。”
“什么时候？”
“我十六岁入宫受封时，他替皇帝宣过旨。”
“他说过什么？”
萧策沉默片刻。
“他说，宁王府一脉不该再活着。”
密室里安静下来。
顾晚月问：“当时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为何现在才想起来？”
“之前记忆被毒药和伤势压住。”
萧策闭上眼。
“刚才看见那枚朱印，想起来了。”
“那时皇帝还不是皇帝。”
“先帝病重，朝中有人拥立宁王。”
“魏崇礼站在皇帝身后。”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
顾晚月走到他身边。
“他当年就知道宁王府的事。”
“或许知道得更多。”
“杀你父王的人，也许就是他。”
萧策睁开眼。
“我会亲自问他。”
“暂时不能动。”
“为何？”
“他在宫里。”
“我可以进宫。”
“你现在进宫，就是把证据送到他面前。”
萧策看着她。
“那怎么办？”
顾晚月将羊皮纸收进防水袋。
“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
“让三皇子继续以为容烨已经被他拉拢。”
“让魏崇礼以为五城正在失控。”
风子仲问：“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查到？”
“不只是装。”
顾晚月拿起另一份军报。
“我要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准备回京。”
萧策抬头。
“护送三皇子回京？”
“对。”
“他不会愿意。”
“由不得他。”
顾晚月指向地图。
“五城刚刚接手，需要朝廷派人回京禀报。”
“三皇子是慰问使，也是皇室代表。”
“他若留在这里，便会被五城的旧势力牵连。”
“我们以保护他的名义，把他送回京城。”
风子仲皱眉。
“三皇子身边有亲卫。”
“他不会同意被我们护送。”
“所以要给他一个必须回京的理由。”
顾晚月看向冯小蝶。
“三皇子府里的密信，有没有提到京城？”
冯小蝶答：“他收到过魏崇礼的密令。”
“让他在五城停留十日，查清黑石山和账本残卷。”
“十日之后呢？”
“返回京城。”
“什么时候？”
“三日后。”
顾晚月抬眼。
“那我们就提前三日送他回去。”
风子仲明白过来。
“他会以为我们怕他继续查五城。”
“也会以为我们要把他送回京城交差。”
“他不会想到，自己才是我们要押送的东西。”
顾晚月点头。
“回京路上，五城的所有消息由我们封锁。”
“不许任何商队、驿卒和官员私下传递军情。”
“三皇子的人若要送信，便让他们送。”
“但每封信都要经过影卫。”
萧策问：“若魏崇礼察觉？”
“他若察觉，便会催促三皇子回京。”
“他越催，我们越快。”
“最后让他来不及收拾京城里的证据。”
风子仲看着地图。
“可我们没有皇帝手令。”
顾晚月取出三皇子带来的圣旨。
“慰问使的圣旨里写着，萧景明可代表朝廷巡查五城。”
“我们护送他回京，是为了向皇帝汇报五城灾情。”
“名正言顺。”
萧策看着她。
“你想带多少人？”
“苍鹰卫三百六十人。”
“影卫全部随行。”
“北境精骑两千。”
风子仲眉头一跳。
“护送皇子回京，不需要这么多人。”
“所以才要这么多人。”
顾晚月看向地图上的京城。
“他们以为我们是在护送。”
“实际上，我们是在集结。”
“如果魏崇礼控制了宫门？”
“那就封锁宫门。”
“如果皇帝下旨让我们停下？”
“验证圣旨。”
“如果圣旨是真的？”
顾晚月抬眼。
“那就告诉所有人，皇帝病重，朝令被人伪造。”
“可这样便是逼宫。”
“是。”
她没有回避。
“从魏崇礼掌握兵部调令开始，这就不是普通的朝堂争斗。”
“他把北境数十万军民当成棋子，把皇帝、太子、三皇子全都当成工具。”
“若我们继续等，他下一步就会动萧策。”
萧策走到她身边。
“我不怕。”
“我怕。”
顾晚月看着他。
“我怕他动你。”
萧策握住她的手。
“他动不了。”
“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顾家庄、靖王府、定北侯、影卫和苍鹰卫都在。”
顾晚月轻轻点头。
“还不够。”
“还差什么？”
“差一个能让朝堂彻底失控的证据。”
风子仲问：“魏崇礼的罪证？”
“不够。”
“他掌印三十年，账目和调令都能销毁。”
“我们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冯小蝶低声道：“三皇子知道一部分。”
“他不会轻易开口。”
“他想当皇帝，不会承认自己与猫头鹰勾结。”
顾晚月看向容烨。
容烨刚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提着那只金玉木匣。
“我能让他开口。”
顾晚月问：“你准备怎么做？”
“继续装贪财。”
容烨把木匣放到桌上。
“三皇子想用五十万两买我。”
“我便告诉他，五十万两不够。”
“我要一百万。”
“他会给？”
“他不给，就说明他不够信任我。”
“他若给了呢？”
容烨笑了笑。
“那我就告诉他，魏崇礼要杀他。”
风子仲看向他。
“三皇子会信？”
“他不信也会查。”
“只要他开始查，魏崇礼便会察觉。”
“两人之间一旦互相猜疑，很多话便藏不住了。”
顾晚月点头。
“这就是第一道雷。”
“第二道雷，是五城账本。”
“第三道雷，是北蛮与猫头鹰的往来证据。”
“等三道雷一起落下，魏崇礼就算躲在皇宫，也会被逼出来。”
萧策看向她。
“这个计划叫什么？”
顾晚月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写下两个字。
“惊雷。”
冯小蝶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顾晚月看着她。
“明日一早，三皇子会派人召见你。”
“我会去。”
“他可能会问你今晚去了哪里。”
“我会说我在后院陪容烨喝酒。”
容烨差点呛到。
“陪我？”
“你不是三皇子眼里的好色纨绔吗？”
“这个身份我接受。”
顾晚月看向冯小蝶。
“你回去后，告诉三皇子，容烨收了金玉，却对他不满。”
“为什么不满？”
“因为五十万两太少。”
冯小蝶轻轻一笑。
“我明白了。”
她重新戴上面纱，走出暗门。
片刻后，三皇子府的灯火恢复平静。
萧景明站在窗前，看着冯舞姬回到舞姬院。
身后的老太监魏崇礼低声问：“殿下，她为何去了后院？”
“她说给容烨送酒。”
“容烨？”
“对。”
魏崇礼沉默片刻。
“小王爷不可信。”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拉拢？”
“因为他掌握顾家庄的银子。”
“他掌握的不是银子。”
魏崇礼抬起眼。
“是顾家庄的根。”
萧景明转身。
“公公似乎很了解顾家庄。”
魏崇礼笑容温和。
“奴婢只是替殿下多想一步。”
“那你告诉我，顾晚月为何突然要护送我回京？”
“她怕殿下查出五城的秘密。”
“若她真的怕，便不会派这么多人。”
魏崇礼没有回答。
萧景明走到桌边。
“本宫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
“殿下多虑了。”
“她今晚看冯舞姬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魏崇礼手里的佛珠停下。
“也许只是怀疑。”
“那就试探。”
“怎么试探？”
萧景明看向窗外。
“明日把冯舞姬送去容烨那里。”
“若顾晚月阻拦，说明她们之间有问题。”
“若她不阻拦呢？”
“那就让冯舞姬留在容烨身边。”
魏崇礼低头。
“殿下英明。”
窗外，夜风吹过五城的旗帜。
与此同时，顾晚月在另一座院落里点燃了三盏灯。
第一盏灯代表苍鹰卫。
第二盏灯代表影卫。
第三盏灯代表五城军情。
三道灯光同时亮起。
她拿起军令，写下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护送三皇子回京。”
落款处，她没有写嘉敏郡主。
只写了两个字。
顾晚月。
萧策站在她身后。
“明日出发？”
“不。”
“为何？”
“让三皇子再睡两晚。”
“他会睡得着吗？”
顾晚月抬头看着京城方向。
“他若睡不着，魏崇礼也睡不着。”
“三日后，我们带兵回京。”
“不是回去谢恩。”
“是清账。”
她将军令递给萧策。
“传我将令。”
“点齐苍鹰卫，封锁五城消息。”
“三日后，我们护送三皇子殿下回京。”
顾晚月停了一下，握紧手中的朱笔。
“若有人拦路。”
“按谋逆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