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中央，断成两截的旧木桌已被搬走。
新换上的长案厚重宽大，上面铺着北境军用的羊皮堪舆图。
萧策坐在左侧首位，手掌按在黑鞘佩刀上。
顾县主坐在正中主位。
她没有穿郡主礼服，也没有戴任何珠翠，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细布箭袖窄袍。
帐帘掀开，两名苍鹰卫将南翼使节推入帐内。
宫无极走在前面，头上的官帽已经在混战中掉落，发髻散乱。
宫无涯跟在后方，双手被牛筋绳索反绑在背后。
两人停在长案前五步处，没有行礼，也没有入座。
顾县主抬手指向案前的两张矮凳。
“坐。”
宫无极没有挪步。
“大晏乃礼仪之邦，如今两国议和，为何绑缚副使？”
顾县主看着他。
“带兵越界强闯关口的是你们，放箭挑衅的也是你们。”
“输了战事，反倒想起礼仪了？”
宫无极站着答道：“南翼舰队出海只是常规操练，海上生出摩擦本属寻常误会。贵军不分青红皂白动用火器击沉战船，生擒南翼皇族，此举有违两国旧约。”
顾县主没有同他争辩。
她从案头拿起一份红皮册子，随手翻开第一页。
“子时一刻，南翼舰队三十艘战船进入南州海域。”
“战船呈合围阵型，载有破甲重弩六十架，猛火油柜四十具。”
“丑时初刻，南翼前锋向南州巡逻船发射引火火箭。”
“丑时三刻，顾家水师反击。”
“击沉敌舰二十七艘，俘获两艘，击溃一艘。”
“俘虏南翼水师兵卒一千四百人，校尉以上将官二十九人。”
“主将宫无烈落水被擒。”
她合上册子，放在案几边缘。
“常规操练需要带足三个月的粮草和火油？”
“海上摩擦需要直接用重弩射击大晏巡船？”
宫无极答不上来。
宫无涯在后方喊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大晏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偷袭得手。我国在南境尚有精兵数万，若两国真正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萧策抬起手指，轻轻叩在刀鞘铜环上。
两名苍鹰卫上前，一脚踹在宫无涯腿弯处。
宫无涯跪倒在地。
顾县主看着跪地的宫无涯。
“你们在南境的三万人，后勤全靠海运。”
“如今海路已被顾家水师彻底切断，水师炮艇日夜游弋在港口外围。”
“你们陆上的大营只有七天存粮。”
“七天之后，战马没有草料，士兵没有口粮。”
“你们拿什么开战？”
宫无极身子晃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大晏军方早已摸清了南翼的底细。
宫无极向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
“外臣失言，请县主见谅。”
顾县主冷笑一声。
“你认得我？”
宫无极低头。
“大晏皇帝御笔亲封的嘉敏县主，名震岭南，外臣自然知晓。”
“朝廷官员大多称我为镇国侯夫人，或是镇南王妃。”
顾县主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今日同你们谈判的，不是高门侯爵的正室，也不是皇室宗亲的命妇。”
“我就以大晏嘉敏县主的身份同你们算账。”
“我本是北方逃荒的农家女，一路要饭逃到岭南。”
“种过地，织过布，开过荒，做过小本买卖。”
“农家人过日子，讲究亲兄弟明算账。”
“借了别人的粮要还，砸了别人的锅要赔。”
“你们踩了大晏的庄稼，撞坏了大晏的船，就得照价赔偿。”
宫无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两国罢兵修好乃天下之幸。南翼愿退回原有边界，归还此前误占的三处渡口，并奉上白银五十万两，以充大晏水师的军费。”
顾县主放下茶碗。
“五十万两？”
“正是。”
“宫尚书是在打发乞丐？”
顾县主推过去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第一条，南翼赔偿大晏军费白银五百万两，分三年付清，首期两百万两必须在下月十五前运抵南州。”
“第二条，开放南翼沿海的望海港、永宁港、安远港，允许大晏商船自由进出，大晏商人享有免税待遇。”
“第三条，南翼永久割让龙湾水师基地，驻军全部后撤百里，基地归大晏水师管辖。”
“第四条，释放所有被扣押的大晏船工与边民。”
“第五条，宫无烈暂留南州作为抵押，待首期赔款交割完毕再行释放。”
宫无极听完，失声叫道：“这绝不可能！”
“五百万两白银等于南翼两年的岁入！”
“龙湾更是南翼咽喉门户，割让龙湾，等于南翼水上防线彻底门户大开！”
“你们这是要逼南翼举国决死！”
顾县主语气毫无起伏。
“你们前日派副使过来的时候，张口就要大晏割让青州、海州、宁州三地，还要大晏赔款百万两。”
“那时你怎么不说是在逼大晏决死？”
宫无极急促喘息。
“那是受奸人挑拨，朝中主战派擅作主张。”
“那是你们朝廷的事，与大晏无关。”
顾县主靠在椅背上。
“既然办不到，两位就请回吧。”
“萧策，传令给顾拾安。”
“让他把炮艇开进南翼内河，先打掉南翼沿江的十二座巡防营。”
萧策起身。
“得令。”
“等等！”
宫无极慌忙张开手臂拦阻。
他很清楚大晏那些蒸汽炮艇的威力，木质内河营寨在铁炮面前根本撑不住半个时辰。
一旦内河水寨被毁，大晏炮艇长驱直入，南翼国都都会处于敌军射程之内。
宫无极垂下双肩，声音嘶哑。
“县主息怒，并非南翼不愿赔偿，实在是国库拿不出五百万两现银。”
“去年南境大水，国库空虚，能凑出一百万两已是极限。”
“至于割地立港，涉及列祖列宗基业，外臣回国之后必遭千刀万剐，实在不敢应允。”
顾县主看着他。
“没有现银？”
宫无极连连拱手。
“确实拿不出。”
顾县主没有动怒。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用桐油浸过的硬纸图册，随手甩在宫无极脚前。
图纸在泥地上滚开，露出一幅精密的南翼地形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与石绿标满了符号。
河流、山脉、关隘，甚至连各处的地下水脉都标得一清二楚。
宫无极低头看去，双目猛地睁大。
顾县主用案上的细竹竿点在图纸南端的一座山峰上。
“南翼黑石岭，西南坡。”
“那里有露天金矿一座，开采了七十年，你们对外声称矿脉已竭。”
“可实际上，你们在三年前探明了深层地下主矿脉，储量甚至超过老矿区三倍。”
宫无极后背发凉。
这座矿脉是南翼皇室最高机密，只有国主与工部三位尚书知情。
竹竿移向东边的一处山谷。
“青云峡后山，有一片深层翡翠玉石矿。”
“每年出产上品绿玉数百箱，全都直接送入南翼内廷。”
竹竿继续向北移动，停在一处海角。
“还有七星岛的伴生铁矿。”
“含铁极高，矿石甚至不用经过粗炼，便能直接锻造农具。”
顾县主收起竹竿，居高临下看着宫无极。
“你继续说国库没有银子。”
“需不需要我把你们国主在别院私库藏了多少黄金也念出来？”
宫无极跌坐在矮凳上，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心中只剩恐惧。
大晏不仅在正面战场打垮了他们的军队，连他们藏在地底深处的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谎言和推脱都成了笑话。
宫无极艰难开口：“县主到底想怎样？”
顾县主取过案上的朱红毛笔，饱蘸浓墨。
她伏下身子，在南翼地图上的黑石岭金矿、青云峡玉矿以及七星岛铁矿上，重重画了三个大圈。
笔锋划过羊皮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县主直起身，将毛笔扔回笔洗中，溅起几滴红水。
“没有现银，就拿这些矿山抵债。”
“自明日起，三座矿山由大晏派兵接管，开采权归大晏所有，为期三十年。”
“三十年内，矿山所得利润抵扣赔款。”
“三十年期满，大晏自行撤兵。”
“你们同意，这纸盟约现在就能签。”
“你们若不同意，大晏水师明日就去矿山边上架设火炮。”
宫无极望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面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南翼这头肥羊，从今日起，已被大晏彻底按在了案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