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毛笔落入笔洗,溅出几滴红水。
宫无极看着羊皮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两手按在膝盖上。
南翼国黑石岭金矿、青云峡玉石矿、七星岛铁矿,全被朱砂圈在其中。
顾县主坐在长案后,把写好的文书推到桌沿。
“南翼若同意,按上手印,两国罢兵。”
“若不同意,大晏水师继续南下。”
宫无涯双手被反绑在后,身体倒在地上,没有办法动弹。
宫无极拿起桌上的文书。
文书一共三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一条,南翼国归还大晏边境三处渡口,军队后撤百里,拆除沿江哨所。
第二条,南翼国开放望海港、永宁港、安远港,大晏商船进出免去税赋。
第三条,南翼国割让黑石岭、青云峡、七星岛三座矿山三十年开采权,用来抵扣五百万两白银的军费赔偿。
第四条,南翼国水师主将宫无烈扣留大晏南州,待第一批矿石运抵交割后,方可由南翼国派人赎回。
第五条,南翼国释放此前扣留的大晏船工与百姓,三日内送达边境。
宫无极看完所有字句,放下文书。
“这三座矿山,是南翼国库的命脉。”
顾县主回答:“你们不来南境抢城,矿山依然是你们的。”
“三十年太久,南翼难以承受。”
“五百年也可以。”
顾县主站起身,拉动身后的挂绳,展开整幅南洋水系图。
图上标注着顾家水师巡逻的航线。
“你们的水师主力战船沉了二十七艘,沿海没有防备力量。”
“若大晏水师直接开进南翼内河,夺下的就不仅是三座矿山。”
宫无极明白这句话的事实依据。
大晏的蒸汽炮艇已经堵在港口外面,南翼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若是继续僵持,国内的大臣和皇室宗亲,甚至可能丢掉整座王城。
宫无极拿起案头的朱砂盒,打开盖子。
宫无涯倒在地上喊道:“尚书大人,不可签字,签了便是千古罪人。”
宫无极没有理会宫无涯的喊叫。
他把大拇指按进红色印泥里。
红泥沾满指腹。
宫无极将指印印在文书的末尾。
三页文书,每一页都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南翼礼部尚书的官印,沾上朱砂,重重扣在手印旁边。
“外臣已经按印。”
顾县主拿过文书,仔细检查每一处印记。
确认无误后,她提笔在旁边的款项上补了一行字。
字迹端正有力。
“所有矿产收益与赔偿物资,由大晏南州都督府全权接收并调配,充作南境军民重建私库,非主帅令不得调用。”
这一行字,直接切断了京城各部衙门插手分赃的可能。
站在帅帐角落里的一名中年文官,看到这行字,再也忍不住。
他是京城派驻大军的监军,名叫何成贵,表面是兵部派来的主事,实际听命于司礼监掌印魏崇礼。
何成贵快步走到案前。
“顾县主,这不合规矩。”
顾县主抬起头看着他。
何成贵指着文书上的新批注。
“两国交兵,所获赔偿与割地,属于朝廷国库。”
“黑石岭金矿与七星岛铁矿,必须登记造册,送交户部与兵部核销。”
“您将这等巨资划归南州都督府私库,等于私吞朝廷贡赋。”
“魏公公与满朝文武若是知晓,必定参奏您拥兵自重、中饱私囊。”
何成贵搬出朝廷大义,意图制止这笔财富落入南州手中。
他很清楚,魏公公一直想抓住顾家庄的财权弱点。
只要这笔金银进了户部,京城的势力就能随意支配,甚至能借此削弱镇南王府的兵力。
顾县主放下毛笔,没有接话。
萧策在左侧站起身,手握刀鞘。
他走到何成贵面前。
何成贵察觉到了危险,脚步向后挪动。
“王爷,下官也是按大晏律例办事。”
萧策问他:“北境被围困的时候,你在何处?”
何成贵回答不上来。
“南翼水师强闯边境的时候,朝廷的军饷何在?”
何成贵低头不语。
“将士在海面上流血打下战果,朝廷派来的监军却要替魏崇礼抢夺利益。”
萧策拔出佩刀半寸,刀刃撞击刀鞘发出声响。
何成贵双腿发软。
“王爷,下官是皇上派来的钦差督军,你若动我,便是对抗朝廷。”
萧策转头下令。
“拖出去。”
两名苍鹰卫立刻上前,抓住何成贵的双臂,把他按倒在地,向帐外拖行。
何成贵大声喊叫:“萧策,你敢对我用刑,魏公公绝对不会放过你。”
萧策神情平静,吐出军令。
“动摇军心,破坏边境和谈,按大晏军律,重打八十军棍。”
帐帘掀开,何成贵被拖出帅帐,按倒在辕门的行刑木凳上。
片刻之后,军棍落下的击打声传进大帐。
何成贵的喊叫声响彻营地,随后逐渐变成哀嚎,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军中将士站在四周,无人出面劝阻。
定北侯麾下的北境军官,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到十分痛快。
帅帐内部重新归于平静。
南翼使节宫无极坐在矮凳上,浑身冒出冷汗。
他看到大晏军方内廷派来的督军被这样处置,明白面前这对夫妇根本不在乎朝廷的条条框框。
顾县主收起两份盖好官印的《南境条约》。
她将其中一份装进木匣,推给宫无极。
“这是你们的副文。”
宫无极伸出双手接住木匣,感到木匣极为沉重。
他低声应道:“南翼会照章履行。”
“明日清晨,你们带兵撤离渡口。”
顾县主做出安排。
“我会派出五百名苍鹰卫,跟随你们的商船前往黑石岭与七星岛。”
“三座矿山的守军必须在三日内交接完毕。”
“若有一座矿山拖延交割,大晏的火炮就会送到南翼都城门外。”
宫无极起身躬身领命。
“外臣遵命。”
他走上前,扶起地上的宫无涯,两个人慢慢退出帅帐。
宫无极走得很慢,心中充满屈辱与无奈。
他很清楚南翼皇室收到这份盟约时的反应。
南翼国主必定会感到愤怒,甚至会在暗中寻找复仇的机会。
但眼下,南翼除了低头认栽,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帅帐内只剩下自己人。
顾县主走到地图前,取下代表南翼敌军的木质军棋,直接丢进废纸篓里。
南境的危机彻底解除。
风子仲从帐后走出来,整理手里的军报。
“县主,接收矿山的人手已经准备好了。”
顾县主转过身吩咐:“让顾山从谷洲调派两百名熟练矿工,连夜南下。”
“再派一千名水军精锐进驻龙湾水师基地,把港口锁死。”
“所有开采出来的金矿和铁矿,直接运往谷洲和南州军工厂,不必向任何地方官员通报。”
风子仲点头记下。
“属下这就去拟定调令。”
他快步走出大帐。
萧策走到顾县主身侧。
“南境已定,后方稳固。”
顾县主点头,心中感到轻松了许多。
南翼国成了原料供应地,南州水师掌握了海上霸权,北境五城也收归大晏。
外部所有的隐患,都在这几日之内被彻底扫清。
现在,只剩下一个方向需要面对。
京城。
魏崇礼在宫中操控朝政,三皇子萧景明被软禁在营中,皇帝病重不知虚实。
这盘棋,到了最后该收网的时候。
顾县主走出帅帐,站在高台上巡视整个营地。
大晏将士正在整理甲胄,擦拭马鞍,补充箭矢。
全军上下士气高涨。
容烨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大叠账册,从侧营快步跑了过来。
他的袍角沾着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兴奋。
他跑到高台下方,一边翻动账册一边往上走。
“县主,我刚才把南翼那三座矿山去年的产出底账核算了一遍。”
容烨停在顾县主面前,翻开账本指给两人看。
“黑石岭一年的纯金进账,足有十二万两。”
“青云峡的极品翡翠,随便挑出几箱送到京城,都能卖出天价。”
“更别提七星岛的铁矿,那是能直接拿来打造兵器的高纯度好铁。”
“我们这不仅是签了一份盟约,这简直是把南翼的家底硬生生搬回了大晏。”
容烨合上账本,拍了拍结实的牛皮封面。
他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县主,我们这趟回去,怕是要闪瞎京城那帮人的狗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