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官道上，兩百輛重型輜重車排成一條長龍。
每輛車都由四匹健馬拉動。車輪壓在堅硬的黃土路面上，碾出兩寸深的深槽。
車上蒙著厚厚的油布，四周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風吹起油布的一角，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鐵皮箱。箱角泛著赤金的微光，箱底滲著封蠟的干燥氣味。
顧縣主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前方。
蕭策按刀策馬隨行，兩千北境鐵騎分列左右，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容燁騎著一匹棗紅小馬，手里拿著賬冊，湊到顧縣主身側。
“縣主，方才過青州地界，青州知府帶著屬官出城三十里相迎。”
顧縣主沒有回頭。
“你收了他的帖子？”
“沒收。”
容燁把折扇插在後頸上，語氣輕快。
“那老頭想請咱們去城里用飯，還備了八抬大轎。我說大軍奉旨押解貢賦，行程延誤半刻便要掉腦袋，嚇得他帶著衙役跪在路邊磕頭。”
顧縣主轉頭看他一眼。
“他不是怕掉腦袋，他是想看看車里裝了什麼。”
“誰不想看？”
容燁拍了拍手里的賬本。
“兩百輛大車，首批現銀一百萬兩，赤金五萬兩。黑石嶺運出來的第一批粗煉金磚，整整裝了三十車。還有七星島產出的高純度生鐵三萬斤，青雲峽的翡翠原石兩百箱。”
他咧嘴一笑。
“這還只是首期賠款。南翼那幫老頭子若是知道咱們抄了他們的老底，只怕要在王宮里撞柱子。”
顧縣主拉了一下韁繩。
“這筆賬不能算在朝廷頭上。”
“我知道。”
容燁壓低了聲音。
“明面上的禮單已經抄送內閣，寫的是‘南翼歲貢與戰損折銀’，總計五十萬兩白銀、布匹千匹、藥材百箱。”
“真正的進賬呢？”
“早已通過四海商行的海船，直接運進南州錢莊。”
容燁挑起眉峰。
“留在車隊里的，不過是三成掩人耳目的金銀，還有那些死沉死沉的鐵礦和石料。”
顧縣主目視前方。
“魏崇禮在京城等了很久。”
“何止是他。”
蕭策在旁開口，語調平直。
“兵部和戶部的折子，昨日已送到前站驛館。他們想在進京前查驗貢物。”
顧縣主冷笑一聲。
“讓他們查。”
“他們敢踫箱子，你就拔刀。”
蕭策回答︰“好。”
車隊向前行進，沿途經過的各府州縣，無不緊閉城門又大開正道。
沿途的驛站官吏換上了最干淨的公服，跪在路旁奉上茶水點心。
誰都清楚，南境那場看似凶險的戰事，被嶺南那位逃荒出身的縣主用三日時間徹底按滅。
不僅沒丟一寸土地，反倒逼得南翼國割讓港口與礦山，每年還要給大晏輸送數不盡的財物。
大晏立國百年，何曾打過這等富裕仗。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京城。
市井茶館里，說書人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
逃荒女子搖身一變成神女，一紙盟約搬回整座金山。
百姓們將嘉敏縣主傳成了下凡的活財神，連帶著南風大藥房門前求藥的隊伍都排出了三里地。
然而在京城皇宮深處，氣氛卻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養心殿偏殿內，藥味濃重刺鼻。
司禮監掌印魏崇禮一身暗紅蟒袍，手持拂塵，靜靜立在御榻旁。
榻上的老皇帝面色蠟黃，眼眶深陷，枯瘦的手掌緊緊抓著一份剛送進宮的飛鴿密報。
“兩百車……全是金銀？”
老皇帝的聲音沙啞破損，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磨蹭。
魏崇禮躬著身子，語氣恭謹平緩。
“回皇上，沿途密探回報，車隊車轍深陷兩寸，所過橋梁皆需臨時加固。南翼國此次賠付的財物，怕是能填平戶部三年的虧空。”
老皇帝劇烈地咳嗽起來。
侍藥的小太監急忙上前奉水，被老皇帝一把推開。
“她一個逃荒來的女子，何來這般手段？定北侯呢？蕭策呢？”
“回皇上，定北侯留在北境整頓五城兵馬，蕭策護送車隊還朝。至于那位嘉敏縣主……”
魏崇禮眼皮微抬，掩住眸底的冷光。
“她在兩軍陣前斬了談判長案，當場扣押南翼副使。南翼水師主將被俘，沿海防線盡毀，不得不簽下城下之盟。”
老皇帝喘著粗氣，渾濁的眼楮里閃爍著貪婪與不安。
“南翼的礦山……割讓給南州都督府？”
“正是。”
魏崇禮遞上一份抄件。
“條約所寫，黑石嶺、青雲峽、七星島三十年開采權，盡歸南州私庫。何成貴前去理論，被蕭策當眾打了八十軍棍，至今還在車隊後方吊著半條命。”
老皇帝一掌拍在床沿上，骨節發白。
“放肆！”
“大晏的仗，大晏的兵，繳獲的礦山憑什麼歸她顧家莊？”
“皇上息怒。”
魏崇禮聲音壓得極低，像夜風吹過紙窗。
“顧晚月民望正盛，京城百姓皆稱其為護國功臣。若此時治她的罪，恐惹物議。”
“那便任由她擁兵自重、富可敵國？”
老皇帝猛地坐起身，胸口起伏。
“傳密旨給錦衣衛指揮使。”
“令他在通州碼頭設卡，以查驗違禁軍需為名，將那兩百車金銀全部扣押，直接拉入內庫！”
魏崇禮神色微滯，隨即低頭應聲。
“奴才這就去辦。”
他退出大殿，走下白玉石階，臉上的恭謹瞬間褪得一干二淨。
一名心腹太監快步跟上來。
“公公，錦衣衛真能扣下那批車？”
魏崇禮冷笑一聲，拂塵甩過臂彎。
“皇帝快死了，腦子也糊涂了。”
“蕭策手里有兩千殺過人的鐵騎，顧晚月手里有能炸翻戰船的火器。錦衣衛那群繡花枕頭去攔車，除了送死，還能做什麼？”
他停下腳步，看向南方的天空。
“不過也好。讓皇室去同他們咬，咬得越凶，這局棋才越有意思。”
……
次日申時，天色漸晚。
官道兩旁的樹木掛滿了薄霜，寒風刮過原野，發出尖銳的呼嘯。
通往京城的最後一道關卡——十里坡皇家驛站，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是大晏規模最大的官辦驛館，佔地百畝，院牆高聳，專供往來皇親國戚與外國使節下榻。
車隊在驛站外的校場緩緩停下。
蒼鷹衛迅速散開，兩千鐵騎將整個驛站圍得像鐵桶一般。
重型馬車被推進車棚，由蕭策的親兵寸步不離地守著。
顧縣主翻身下馬，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風子仲迎上前來，遞上一份熱茶。
“縣主，錦衣衛在通州設了暗哨，被咱們的前鋒斥候拔了七個。”
顧縣主接過茶碗抿了一口。
“人呢？”
“綁在樹上，嘴里塞了爛泥。”
風子仲神情自若。
“他們見咱們帶了重兵，沒敢亮明身份，只說是過路的商隊。”
顧縣主將茶碗遞還給他。
“今夜歇在此處，明日辰時拔營入城。”
“三皇子那邊如何了？”
“還鎖在車廂里。”
風子仲答道。
“一路上想自盡了兩次，都被影七用銀針封了穴道。如今老實得很，給什麼吃什麼。”
顧縣主點了點頭，正準備邁步進屋，校場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喧鬧聲。
數輛裝飾極度奢華的雕花馬車撞開驛站外圍的警戒線，一路疾馳而來。
車廂四周掛著串串銀鈴，隨著馬蹄動作發出雜亂的脆響。
刺鼻的水粉香氣順著風勢撲面而來，甚至壓過了鐵騎身上的硝煙與汗水氣味。
蕭策目光一凝，長刀在鞘中微鳴。
兩名蒼鷹衛立刻舉槍阻攔。
“驛站已被軍管，閑雜人等退避！”
為首的馬車里伸出一支嵌滿珍珠的金絲手杖，重重打在長槍上。
車簾掀開，走下一個穿戴極度繁復的中年婦人。
她生著一張涂得煞白的團臉，頭頂插著七支赤金累絲步搖，走起路來亂顫。
婦人身後跟著十幾個婆子侍女，個個穿紅著綠，神態倨傲。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一名老嬤嬤扯著嗓子大喊。
“這是定國公府大夫人的車駕！國公府來慰勞王師，你們這群地方上來的野兵也敢攔阻？”
蒼鷹衛面無表情，長槍未動半分。
容燁正從後營走出來，手里拿著個油紙包啃著肉餅。
听到動靜，他探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那中年婦人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鐵鉤，瞬間鎖定了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婦人臉上堆起夸張的笑紋，兩手拍在大腿上，尖聲喊叫起來。
“哎喲！我的小王爺！可算讓老身給盼著了！”
婦人身後，三輛馬車的車簾齊刷刷被挑開。
三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提著裙擺，如同餓虎撲食一般從車上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
校場內站崗的鐵騎兵卒全都愣住了。
一名滿頭大汗的護衛跌跌撞撞跑向顧縣主的大帳，聲音甚至變了調。
“不好了！縣主！”
“小王爺被那群貴婦千金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