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的拐杖横在身前,身后的三个女儿向前走了一步。
容烨贴在车辕上,退路已经被马车完全挡住。
大夫人打量着容烨散落的衣袍,开口说道:“定国公府与皇室同气连枝。先帝在位时,便许诺过两家通婚。如今小王爷从南疆立功归来,正该结下这门良缘。”
大夫人抬起左手,敲了敲手里的铜拐杖。
站在左侧的长女立刻提起裙摆,快步朝容烨撞过去。
长女的身形高大健硕,步子迈得极快。她脚下的绣鞋踩在泥水里,泥浆溅在容烨的裤脚上。
容烨想要向旁边闪避。
右侧的车夫甩动马鞭,鞭梢打在马车的木辕上,阻断了容烨的去路。
长女直接倒向容烨的胸口,口中说道:“妾身脚下不稳,求小王爷扶我一把。”
容烨侧转肩膀,伸手推开长女的胳膊。长女顺势抱住容烨的右臂,整个人压在容烨身上。
次女从另一侧扑上前去。她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并蒂莲香囊,抬手塞进容烨的衣襟里。
次女说道:“这是妾身在佛前求来的安神香囊,小王爷收下便是应了这门亲事。”
容烨伸手去扯香囊,想要扔回地上。
三女弯下腰,伸手抓向容烨腰间挂着的赤金蟠螭玉佩。那枚玉佩是先皇赏赐的身份凭证。
三女用力拉扯穗子,口中说道:“玉佩归我,今日之事便由宗正寺做主。”
三个女子围在车前,将容烨挤在中间。
长女拉扯容烨的袖子,次女搂住容烨的后腰,三女死死抓着那枚玉佩不肯松手。
容烨的锦袍被扯得彻底裂开,里衣的扣子崩落了三颗。
周围聚集的官员家眷全都停下动作,站在旁边看热闹。
容烨心中惊怒交加。他用力推开长女的肩膀,抬脚踹在次女脚边的泥地上。
泥水溅在次女的洒金红裙上。
次女向后退了半步,手掌松开了片刻。
容烨趁机弯下腰,从长女和次女的空隙中间钻了出去。
三女抓着玉佩的穗子不放。容烨拔出佩刀的半截刀鞘,砸在三女的手背上。
三女吃痛缩回右手。
容烨挣脱束缚,撒开步子朝校场内侧狂奔。他的发冠已经掉在泥水里,头发散在背上,跑动时鞋底滑了两下。
大夫人看到容烨逃跑,立刻挥动拐杖。
大夫人催促道:“快追上去。进了大营,便让王爷和定北侯出来主持公道。”
三个女儿提起厚重的裙摆,在泥地里大步追赶。
容烨一路跑到顾县主身前。他一步跨到顾县主和萧策身后,伸手抓住萧策的后甲板。
容烨喘着粗气说道:“顾县主救我。这三个女人根本不是来结亲,她们是想抢走我的印信。”
顾县主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萧策按住佩刀,上前迈出一步,挡在顾县主正前方。
三个女儿已经追到了十步之内。她们看到萧策横在路中,并未减慢脚步,反而继续向前冲撞。
顾县主抬起右手,下达军令:“列阵。”
校场两侧站立的二十名苍鹰卫立刻行动。
士兵平举六角钢枪,齐步向前推进。
精钢枪尖停在三个女儿身前三寸处。
三个女儿被迫停下脚步,绣鞋前端被泥水浸透。
长女退后一步,指着营帐喊道:“我们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姑娘,你们这些丘八也敢拿兵器指着我们?”
大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她手中的铜拐杖重重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土坑。
大夫人看着顾县主,开口说道:“老身当是谁在这里发号施令,原来是岭南逃荒出身的嘉敏县主。这里是京郊官道,不是你们南州的蛮荒土围子。小王爷是宗室血脉,亲事由朝廷和宗正寺做主。你一个没有诰命的边地女子,凭什么插手国公府和宗室的联姻?”
大夫人向前走动,想要推开面前的钢枪。
两名苍鹰卫跨步上前,枪尖压在铜拐杖上方,将拐杖死死卡在泥地里。
大夫人用力拔了两下,拐杖纹丝不动。
大夫人愤怒不已。她指着顾县主说道:“你不过是仗着给皇上送了些瓜果蔬菜,才得了个县主虚衔。定国公府世代袭爵,满门公侯。今日老身把话放在这里,小王爷收了我定国公府的定亲信物,这三个女儿,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容烨从萧策背后探出头来,反驳道:“本王从未收过你们的信物。是你们当街撕扯本王的衣袍,强塞过来的。”
大夫人冷笑一声,说道:“信物就在小王爷身上,由不得你抵赖。”
顾县主看着大夫人,平静地开口:“定国公府世代袭爵,确实显赫。可是据我所知,国公府在城南的七座庄子,早在去年便抵押给了万盛钱庄。”
大夫人手掌停在拐杖上。
顾县主侧头吩咐:“风子仲,把账册拿出来念。”
风子仲抱着厚厚的一卷账本,从后方走上前。他翻开账页,站在台阶上逐条念诵。
“景德二十一年三月,定国公长子在聚宝赌坊欠下纹银十八万两,挪用兵部京营甲胄五百领抵账。”
“景德二十一年八月,定国公府借贷高利印子钱二十四万两,至今本息滚至四十一万两。”
“景德二十二年正月,定国公府克扣南境阵亡将士抚恤银三万两,用来修缮府中后花园的暖阁。”
“景德二十二年四月,大夫人变卖先太后赐下的御用金器十二件,换取银两填补赌债窟窿。”
风子仲的声音平缓清楚。
围在四周的官员家眷听得清清楚楚。工部员外郎的夫人低声与身旁的仆妇交谈,抬手掩住嘴巴。通政司的管事也在纸页上快速记录。
大夫人听到账目内容,心中恐慌万分。她指着风子仲喊道:“你胡说八道。这是造谣中伤,定国公府从不欠债。”
顾县主说道:“账册原件在户部尚书的案头上放着。四海商行接手了万盛钱庄的所有债权,定国公府名下的房契地契,如今都在我的手里。”
顾县主向前走了一步。
“定国公府昨日又收到钱庄的催款文书。七日之内若是拿不出三十万两现银,京兆府便会查封国公府的大门。你们今日带着女儿堵在皇家驿站门前,根本不是为了结亲,而是想利用容烨手里的南洋赔偿银两,替你们家中填补烂账。”
周围的人群议论起来。
几个原先围堵容烨的官宦夫人都向后退去,拉开了与定国公府车驾的距离。
长女的眼眶泛红,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
次女扯着手里的帕子,身体微微颤抖。
三女将抢来的玉佩穗子扔在泥地里,后退到了马车旁边。
大夫人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气血向上翻涌。她想要开口叫骂,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顾县主继续说道:“定国公府三个嫡女,自幼出入宫廷,今日却如街头泼妇一般当众拉扯宗室子弟的衣袍。国公府的家规与体面,今日算是彻底丢尽了。”
大夫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顾县主。她的手指剧烈颤抖,嘴唇上下合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夫人胸口起伏剧烈,脚下一个踉跄,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几个婆子慌忙上前,伸手扶住大夫人。
大夫人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长女吓得大喊起来:“母亲昏过去了。快来人,把母亲抬上车。”
次女和三女也跟着哭喊起来。
定国公府的仆妇和家丁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将大夫人抬回朱轮马车上。
三个女儿提起裙摆,遮住面孔,狼狈地钻进车厢里。
车夫挥动马鞭,抽打驾车的四匹健马。朱轮马车在泥地里调转车头,带着杂乱的铃铛声,仓皇朝京城方向逃去。
周围聚集的其余官员家眷见状,也不敢继续停留。马车纷纷调头离开,生怕被顾县主查出自己府中的账目亏空。
一刻钟之后,驿站外的空地上只剩下泥泞的车辙和散落的食盒。
容烨从萧策背后走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袍子,拍了拍胸口说道:“总算把这帮恶妇赶跑了。京城这帮勋贵,为了银子连脸面都不要了。”
顾县主转过身,对身旁的萧策说道:“传令全军,清扫校场外围。设立岗哨,十里之内禁止任何闲杂马车靠近。”
萧策点头应道:“好。”
顾县主抬头看向北方的官道尽头。
“今夜全军休整,核验所有辎重箱笼。明日辰时准时拔营,大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