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站住！”
定国公府的朱轮马车刚驶出十里坡，车厢里便传出三道哭喊。
“母亲还在车里，不能就这么走！”
“那姓顾的欺人太甚，我要进驿站找她算账！”
“小王爷的玉佩还在她们手里，今日必须讨回来！”
三位嫡女撩开车帘，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大半。
大女儿捂着被撞疼的肩膀，二女儿攥着被泥水浸脏的香囊，三女儿则死死盯着手里那截断掉的玉佩穗子。
车厢另一端，定国公府大夫人靠在软枕上，脸色灰白。
她方才在驿站外丢尽了脸面，回程一路没有开口。
此刻听见三个女儿还在哭闹，她抬起眼皮。
“都闭嘴。”
“母亲，小王爷就在驿站里，咱们不能放过他。”
“那不是小王爷的错。”
大夫人的声音有些发哑。
“顾晚月当众拿账册羞辱我定国公府，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
“那就回府。”
车帘外，老嬷嬷提醒道：“夫人，后面有钱庄的人跟着。”
大夫人手指收紧。
“他们跟着做什么？”
“说是来催债。”
“让车夫加快。”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车夫的话刚落，马车便猛地停下。
三位嫡女没有坐稳，齐齐撞向车厢一侧。
“怎么回事？”
大女儿掀帘怒问。
车夫指着前方，脸色发白。
“钱庄的人把路拦了。”
官道正中，站着二十多名壮汉。
他们穿着短打，腰间没有兵器，手里却拿着一叠叠借据。
为首的男人抱着手臂。
“定国公府欠万盛钱庄的银子，今日该还了。”
大夫人掀开车帘。
“我定国公府何时欠过你们的钱？”
“账册上有借据，借据上有国公府的印。”
男人抖开一张纸。
“去年三月，定国公长子借银十八万两。”
“去年八月，府里拿七座庄子作抵押，又借二十四万两。”
“今年正月，国公府拖欠军户抚恤银，拿这笔钱还了印子钱。”
“如今本息合计七十六万三千两。”
二女儿气得掀开车帘。
“你们这些低贱商户，也敢拦国公府的路？”
“我们不敢拦国公府。”
男人抬手指了指车厢。
“我们只是来找欠债的人。”
“把车让开。”
“先还银子。”
“没有银子。”
“那就交庄子。”
大夫人咬着牙。
“庄子早已归国公府所有，谁也不能动。”
“抵押文书上写得清楚，逾期不还，钱庄有权申请查封。”
“你们敢！”
“我们有什么不敢？”
男人向前一步。
“国公府今日若还得起，咱们立刻让路。”
“若还不起，就请府里的人下车，跟我们去京兆府说清楚。”
大女儿从车厢里冲出来。
“你们不过是些收债的地痞，也敢到国公府门前撒野？”
她抬手打向男人。
男人侧身避开。
掌风落空，大女儿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撞在了车门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大女儿捂着额头。
“你敢躲？”
“我不躲，难道站着让你打？”
“来人，把他们全都赶走！”
国公府家丁听见命令，挥着棍棒冲上前。
钱庄打手没有后退。
他们原本就是京城里专门替人催债的狠角色，平日里连官员府邸都敢进。
此刻见国公府已经丢了爵位，哪里还会像从前那样客气。
双方在官道边撞在一起。
棍棒落下，家丁被一脚踹翻。
钱庄打手扯住一个家丁的衣领，抬手将人摔进泥水里。
三位嫡女站在车旁，先前还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转眼就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你们住手！”
“这里是国公府！”
“我父亲是定国公！”
“定国公已经不是定国公了。”
为首的男人冷冷回了一句。
“京城的告示还没贴到你们府门口吗？”
“从今日起，定国公府的爵位已经被朝廷收回。”
这句话落下，三位嫡女全都僵住。
二女儿看向车厢。
“母亲，他说的是真的吗？”
大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原本以为皇帝就算要罚，也只会罚些银子。
可顾晚月刚把账目闹到朝堂，京城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大皇子为了自保，必然会把定国公府推出来。
“扶我回府。”
大夫人咬着牙。
“不要和这些人争。”
“母亲！”
“回府！”
她的语气陡然严厉。
“把所有账册收好，把后院的东西全搬走。”
老嬷嬷怔了一下。
“夫人，搬去哪里？”
大夫人没有回答。
她看向顾家军驻扎的皇家驿站，眼底浮出一抹冷意。
“先回去。”
朱轮马车重新启动。
钱庄的人没有继续阻拦。
为首的男人将借据收好，朝身后的同伴挥手。
“跟上。”
“还跟？”
“他们欠着七十六万两，回去看着，别让他们跑了。”
……
定国公府的马车还没走远，三位嫡女又开始争执。
“都是你！”
二女儿一把扯住大女儿的袖子。
“若不是你先冲过去，小王爷不会躲，咱们也不会被顾晚月看笑话。”
“你还怪我？”
大女儿捂着额头。
“你不是也扑上去了吗？”
“我是想替母亲讨说法。”
“你是想抢小王爷的玉佩。”
三女儿冷冷开口。
她方才被容烨用刀鞘砸了手背，此刻整只手都肿了。
“你们两个都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二女儿回头。
“你还不是抓住了玉佩不肯松手。”
三女儿咬住唇。
“那枚玉佩本来就是我的。”
“是小王爷的。”
“母亲说了，抢到手就是定亲信物。”
“现在母亲都快保不住国公府了，还谈什么定亲？”
三女儿怔了一下。
车厢里突然安静。
大夫人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她没有告诉三个女儿，定国公府如今连一块完整的牌匾都未必保得住。
她们还在做嫁入宗室的美梦，殊不知整个家族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车队终于回到府门外。
可府门前没有往日迎候的仆妇，只有一群带着账本的人站在台阶下。
他们有钱庄掌柜，有被克扣抚恤银的军户，也有被定国公府强占土地的百姓。
见马车回来，人群立刻围了上去。
“还钱！”
“把我父亲的抚恤银还回来！”
“还我家的田契！”
“定国公府不能再躲了！”
大夫人听见外面的声音，胸口一阵发闷。
她吩咐家丁关门。
可大门刚合上，外面便传来撞门声。
三位嫡女慌忙下车。
“快去后门。”
“后门也有人。”
老嬷嬷匆匆跑来。
“夫人，西墙外也围满了人。”
大夫人扶着车门站起来。
“让人从东墙出去。”
“东墙外是万盛钱庄的人。”
“那就爬墙。”
大女儿咬牙。
“只要离开这里，咱们就能去找大皇子。”
她说完，提着裙摆冲进后院。
二女儿和三女儿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过去。
后院东墙不高。
只是墙外正站着十几名钱庄打手。
三位嫡女让仆妇搬来木梯，打算从墙上翻出去。
大女儿先爬上墙头。
她刚露出脑袋，便对上了墙外一排不善的面孔。
“下来。”
“你们敢拦我？”
“欠债还钱。”
“我不是来还钱的。”
“那你下来做什么？”
大女儿气得脸色发白。
“我要去找大皇子。”
“找谁都行，先把钱还了。”
大女儿转身想往下爬，二女儿已经从后面挤上来。
两人撞在一起，身体同时失去平衡。
她们抓住墙头的砖缝，裙摆却被后面的三女儿踩住。
“你踩我裙子做什么？”
“不是我故意的。”
三人挤在墙头，进退不得。
墙外的人开始起哄。
“国公府小姐不是最讲规矩吗？”
“怎么也学会翻墙了？”
“这姿势倒是少见。”
大女儿气得抬脚踢向墙外。
她的鞋尖擦过为首男人的肩膀。
男人脸色一沉，抬手抓住她的脚踝。
“你敢踢我？”
“放开！”
“欠钱还敢动手？”
男人用力一拽。
大女儿整个人从墙头翻了下来，重重摔进泥地。
二女儿和三女儿见状，急忙往后退。
可木梯被踩得一歪，两人也跟着摔了下去。
砖墙外，钱庄打手一拥而上。
大女儿刚撑起身，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放开我！”
“我是国公府嫡女！”
“我管你是谁。”
男人将她推回泥地。
“你父亲欠钱，你们就得还。”
二女儿哭着抓住旁边的木棍。
“滚开！”
她挥棍打向男人。
男人偏头躲开，棍子落在空处。
下一刻，二女儿被一脚踢倒。
三女儿想要逃，却被裙摆绊住，脸朝下摔进泥里。
她刚抬头，便被泥水糊了满脸。
“救命！”
“有人要杀国公府小姐！”
“叫吧。”
钱庄打手将她从泥地里拽起来。
“你们在驿站外欺负宗室的时候，可没想过别人有没有救命。”
“我们只是去提亲。”
“提亲会扯破男人的衣裳？”
“那是误会。”
“误会就去京兆府解释。”
三位嫡女被围在墙根。
她们身上的绸缎沾满泥浆，发髻散乱，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冲开。
大女儿还在叫骂。
“顾晚月就在驿站，她一定会救我！”
钱庄男人看向驿站方向。
“顾县主只说过，定国公府的债务按律清算。”
“她没有说过要救你。”
“她不会看着你们胡来。”
“那就让她来看。”
他抬手指向远处。
“驿站的墙头站着人。”
三位嫡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皇家驿站二楼的窗边，顾晚月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身后站着萧策和容烨。
容烨看着泥地里的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怎么又来了？”
顾晚月抿了口茶。
“她们不是来找你的。”
“她们是来找钱的。”
“那还看什么？”
“看她们怎么把钱找出来。”
容烨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坏的衣服。
“我觉得她们很有毅力。”
“你若愿意，可以下去鼓励她们。”
“不，我突然觉得这扇窗户很安全。”
萧策看着墙外。
“要不要让苍鹰卫阻止？”
“不用。”
顾晚月把茶碗放到桌上。
“债主讨债，和我们无关。”
“可她们是国公府的小姐。”
“正因为是国公府的小姐，才该先学会还债。”
墙外的争执仍在继续。
三位嫡女终于意识到，顾晚月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大女儿的骂声逐渐低下去。
二女儿捂着脸哭泣。
三女儿抬头看向驿站。
她隔着一段距离，对上顾晚月的视线。
顾晚月没有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她们身后。
三女儿回头。
京兆尹带着差役赶到了。
钱庄男人立刻松手，拱手道：“大人，这三位小姐带人打砸钱庄，还拒不还债，请大人主持公道。”
京兆尹看了看三位贵女，再看了看墙外的借据。
“你们先把人带回去。”
大女儿尖声道：“我们是定国公府的人，谁敢抓我们？”
京兆尹沉默片刻。
“定国公府的牌匾已经被封，府中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
三位嫡女同时变了脸色。
大夫人被老嬷嬷搀扶着走到后院。
她看着被差役围住的三个女儿，再看向驿站二楼的顾晚月。
顾晚月放下茶碗。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把她们交给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