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输。”
定国公府后院，老夫人靠在床头，手掌死死按住胸口。
她听完三个女儿在外面被抓的消息，非但没有哭，反而让所有下人退出屋子。
老嬷嬷不敢离开。
“夫人，您的身子……”
“出去。”
“老奴留下照顾您。”
“我让你出去。”
老嬷嬷只得低头退下。
房门合上，老夫人掀开床板，从夹层里摸出一只铁盒。
铁盒外面缠着三道油布。
她一层层解开，取出里面的密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盖着大皇子的私印。
这是十年前，大皇子还是皇子时亲手写给定国公府的信。
“只要定国公府守住兵部旧部，本殿下登基之后，必不亏待。”
末尾还有一句。
“若宁王余脉现身，立即上报。”
老夫人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不由收紧。
顾晚月就是宁王余脉。
这件事她原本并不确定。
可顾晚月前脚拿出定国公府的账册，后脚又带着两千铁骑兵临京城，身边还跟着镇南王萧策。
若她只是普通县主，怎么可能调动北境军和南州水军？
若她不是宁王后人，顾家那块玉佩又从何而来？
老夫人将密信贴近灯火。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顾晚月，你毁我定国公府，我便把你的身世捅到天下人面前。”
她没有烧掉密信。
而是重新包好，叫来心腹管家。
管家从暗门进来。
“夫人。”
“去见大皇子。”
“如今国公府被封，外面全是京兆府的人。”
“你从水井下的暗道走。”
管家脸色微变。
“那条暗道多年没有用过。”
“正因为多年没有用过，才没人盯着。”
老夫人将密信递给他。
“告诉大皇子，定国公府愿意交出兵部旧部名单。”
“条件是让他立刻出面保住国公府。”
“大皇子会答应吗？”
“他不会为了我保住爵位。”
老夫人咳了两声。
“可他会为了兵部旧部保住我的命。”
“那三位小姐呢？”
“她们若能活，就跟着活。”
“若不能活……”
老夫人闭了闭眼。
“那便是她们命不好。”
管家低着头，没有再问。
“还有一件事。”
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铜片。
“把这个交给北蛮质子隆科萨。”
管家接过铜片。
“让他做什么？”
“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帮定国公府递一封信，我便把大晏南境的兵力布置告诉他。”
管家一惊。
“夫人，隆科萨是北蛮质子，若把南境军情给他……”
“不过是一些旧消息。”
老夫人冷笑。
“真正要做的，是让他在顾晚月入城时制造冲突。”
“他若敢动手，顾晚月便会背上虐待外使的罪名。”
“他若不敢动手呢？”
“一个被关在驿站里的质子，能有多少选择？”
老夫人抓住床沿，慢慢坐直。
“告诉他，北蛮若想拿回燕云城，就必须先让顾晚月在京城失去民心。”
……
皇家驿站，后院书房。
顾晚月坐在书案旁，看着风子仲放出的微型侦查器传回的画面。
定国公府后院那间屋子的窗帘始终没有拉开。
可井口附近出现过三个人。
“水井下有暗道。”
顾晚月把画面放大。
“派两个人盯着。”
风子仲点头。
“已经盯上了。”
容烨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
“那老太太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折腾什么？”
“她若没有后手，活不到现在。”
“她刚才差点被你气晕。”
“那是她身体不好，不是她没有脑子。”
容烨吃完糕点。
“她想联系谁？”
风子仲将另一张纸推过来。
“大皇子府。”
“她还想联系北蛮质子。”
容烨皱眉。
“隆科萨？”
“对。”
“她疯了？”
“她快死了。”
顾晚月看着画面。
“人到了绝境，通常会把最后一点筹码压上。”
“她想借隆科萨制造外使冲突。”
“若隆科萨在入城时与我们的人发生冲突，定国公府便能把罪名扣到我们头上。”
萧策站在窗边。
“隆科萨不会答应。”
“你这么信他？”
“他怕死。”
顾晚月看了他一眼。
“怕死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
容烨放下糕点。
“我去看着他。”
“不用。”
顾晚月拿起另一枚通讯器。
“让隆科萨自己选。”
“选什么？”
“选站在国公府那边，还是站在活命这边。”
……
隆科萨正在驿站偏院练习用筷子。
他已经学会夹肉，却还不习惯大晏人的坐姿。
两名苍鹰卫站在门外。
隆科萨把一片牛肉送入口中，忽然听见瓦片上有动静。
他抬头。
一枚黑色铜片从屋顶落下，正好掉在桌面上。
铜片背面刻着半只狼头。
隆科萨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铜片，翻到正面。
上面刻着一行北蛮文字。
“想回草原，今夜子时，西墙见。”
隆科萨将铜片翻来覆去地看。
一名苍鹰卫走进来。
“殿下，您需要什么？”
隆科萨把铜片压在掌下。
“没什么。”
“顾县主让您晚饭去前院。”
“我知道了。”
苍鹰卫退下。
隆科萨坐在桌前，没有动筷。
他在北蛮长大，自然认得这块铜片。
这是北蛮王庭旧部的联络信物。
可北蛮主力已经退回旧界，能把铜片送进驿站的人，只能是潜伏在大晏的人。
对方想让他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制造冲突。
刺杀顾晚月。
或者在京城制造更大的混乱。
隆科萨抬手捏住铜片，掌心逐渐出汗。
若他把消息交给顾晚月，便彻底断了回到北蛮的可能。
若他按照铜片上的要求行事，或许能换回自由。
可他想起顾晚月让他吃火锅、喝可乐的那一晚。
也想起顾晚月在谈判台上没有杀他。
更想起乌托蒙被生擒后，北蛮军队终于获得退路。
她明明可以杀掉所有人，却让北蛮百姓活着回去。
隆科萨闭上眼。
“她若想杀我，根本不必等到今天。”
“这块铜片，是要我去送死。”
他拿起通讯器。
“我有事要见郡主。”
半刻钟后，顾晚月来到偏院。
萧策跟在她身后。
隆科萨将铜片放在桌上。
“这是定国公府的人送来的。”
顾晚月没有立刻拿。
“他们让你做什么？”
“今夜子时，去西墙。”
“然后呢？”
“他们会告诉我，如何让你在进城时丢掉民心。”
顾晚月看着铜片。
“你想去吗？”
隆科萨愣住。
“你不骂我？”
“你若想去，我不会拦。”
“你会杀我。”
“你若选择当敌人，我自然会杀你。”
“那你还让我选？”
“因为我不想把一个人逼成敌人。”
隆科萨望着她。
“我若不去，能得到什么？”
“活着。”
“我本来就活着。”
“你会以北蛮质子的身份活着。”
“若我帮你呢？”
“你可以以北蛮使臣的身份回去。”
隆科萨慢慢抬头。
“你会放我回北蛮？”
“等五城稳定，边界互市恢复，我会让你回去。”
“你不怕我带兵报仇？”
“你可以试。”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有底气。”
隆科萨盯着她许久。
“我帮你。”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棋子。”
顾晚月点头。
“很好。”
“铜片留下。”
“你还要去西墙。”
“去。”
隆科萨的手指一紧。
“你让我当诱饵？”
“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顾晚月看向萧策。
“让他站在那里，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若对方动手呢？”
“他们动不了你。”
萧策开口。
“我会在。”
隆科萨看着萧策。
“你站在暗处？”
“对。”
“那我看不见你。”
“不需要看见。”
隆科萨咽了口气。
“我现在有点后悔答应了。”
顾晚月拿起铜片。
“后悔也可以。”
“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隆科萨摇头。
“不改。”
“我想看看，定国公府究竟准备怎么把我送进坟墓。”
夜色降临。
顾晚月没有立刻安排人去抓捕管家。
她让影卫提前埋伏在西墙外，自己则与萧策藏在不远处的屋脊上。
子时刚到，西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
隆科萨按照约定走到墙下。
一名黑衣人从树影中现身。
“你来了。”
“我来了。”
“铜片呢？”
“在这里。”
隆科萨没有交出去。
“我要先知道你们能给我什么。”
黑衣人冷笑。
“你是北蛮皇子，竟然学会和大晏人讨价还价了。”
“我若没有价值，你们不会来找我。”
黑衣人沉默片刻。
“只要你在明日入城时，指认顾晚月虐待北蛮使臣，北蛮便会再次发兵。”
“你们会帮我联系北蛮？”
“会。”
“让我回草原？”
“会。”
“我如何信你？”
“你没有选择。”
隆科萨笑了。
“这句话，定国公府的人也对我说过。”
黑衣人察觉不对，抬手便要拔刀。
隆科萨后退一步。
“你们让我陷害顾郡主，是因为她要入城查定国公府？”
“你知道得太多了。”
“大皇子也参与其中？”
黑衣人没有回答。
可这片刻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隆科萨握紧拳头。
“你们和大皇子合作，却骗我说北蛮会接我回去。”
“杀了他！”
黑衣人一声令下。
四周立刻掠出数道人影。
他们还未靠近隆科萨，屋檐上便落下数枚麻醉针。
黑衣人的手臂一麻。
影卫从墙后冲出，三息之内将几人全部按倒。
隆科萨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顾晚月从暗处走来。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隆科萨低头看着被擒的黑衣人。
“他们没有把我当人。”
“他们只想拿我当一把刀。”
顾晚月取走黑衣人腰间的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大”字。
“大皇子的私印。”
萧策从屋顶落下。
“老夫人与大皇子，已经绑在一起。”
顾晚月看着京城方向。
“那就让他们一起沉下去。”
隆科萨终于明白。
这座京城里，真正可怕的不是谁有钱，也不是谁有兵。
而是谁能让敌人彼此撕咬，再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定国公府以为自己找到了退路。
大皇子以为自己可以借刀杀人。
可他们不知道，顾晚月早已站在局外。
她等的不是他们出手。
而是他们把彼此的罪证送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