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客官，今日不讲才子佳人。”
聚贤阁二楼，说书先生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满堂茶客抬起头。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
“今日讲一个世袭公府。”
“这公府门楣高，牌匾大，门口的石狮子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还高。”
“可惜府里的银子不够。”
“不够怎么办？”
“借。”
“借了还不上怎么办？”
说书先生停了一下。
“拿军粮抵。”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有人问：“哪家的公府？”
说书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诸位莫急，故事才刚开始。”
“这公府的长公子喜欢赌。”
“赌输了十八万两，便从兵部调来五百副甲胄抵账。”
“府里夫人听说后，非但没有责罚长公子，反而夸他有本事。”
“为何？”
“因为她说，甲胄又不是银子，士兵少穿几副也不会怎样。”
茶楼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说书先生继续讲。
“后来，公府又借了二十四万两。”
“拿什么抵押？”
“城南七座庄子。”
“庄子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那是谁的？”
“军户的。”
满堂彻底安静。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轻轻敲了一下。
“那年南境打仗，三千将士阵亡。”
“朝廷拨下抚恤银，要求三日内发到军户手里。”
“可银子到了公府管家手上，便只剩下一半。”
“剩下的一半去了哪里？”
“修暖阁。”
“暖阁有多暖？”
“烧的是边军送回来的上等木炭。”
茶客中有人拍案。
“岂有此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你小声点，这种话也敢讲？”
“怕什么？”
“如今大军就在城外，顾县主刚刚把国公府的账目念了一遍。”
“你是说定国公府？”
说书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故事中的公府姓什么，客官们心里自然清楚。”
二楼角落，风子仲摇着折扇，听得十分专注。
他身边坐着四名普通茶客。
其中两人负责观察外面的动静，另外两人则记下各处茶楼的反应。
“聚贤阁已经开始了。”
一名暗探低声道。
“东市的茶楼也有人开讲。”
“西城那边呢？”
“已经有三家。”
“百姓反应如何？”
“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主动补充。”
风子仲合上折扇。
“主动补充？”
“有个退伍老兵说，他父亲当年阵亡，家里只拿到二两抚恤银。”
“他记得是谁经手的吗？”
“记得。”
风子仲看向窗外。
“让他把名字写下来。”
“还有，别让说书人把所有事情都讲完。”
“为什么？”
“留一点空处。”
“让百姓自己填。”
“人一旦开始补充，故事便不再是我们讲给他们听的故事。”
“而是他们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暗探拱手。
“明白。”
……
同一时间，大皇子府。
萧景承刚看完定国公府送来的密信，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殿下，东市出了新传闻。”
“什么传闻？”
“有人在茶楼讲定国公府贪墨军饷。”
“讲到什么程度？”
“已经讲到兵部甲胄和阵亡抚恤银。”
萧景承把密信放下。
“让人去封茶楼。”
“封哪一家？”
“最先讲的那家。”
“可现在全城都在讲。”
萧景承抬起眼。
“全城？”
“聚贤阁、醉仙楼、听雨轩，还有城西的几个小茶馆。”
“说书人是同一批吗？”
“查不出来。”
萧景承起身走到窗边。
京城的街道上，人流比平日更多。
几名说书人站在不同茶楼门前，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说的内容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座公府。
“顾晚月做的？”
心腹答：“八成是。”
“她想借民意逼朝廷查抄国公府。”
“那就把说书人全抓起来。”
“抓不完。”
“为什么？”
心腹低头。
“百姓也在讲。”
萧景承握住窗框。
他可以压住官员的嘴，可以警告御史，可以让茶楼关门。
可他无法让数万百姓同时闭嘴。
更麻烦的是，定国公府本就与他有来往。
一旦朝廷追查，所有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查到他身上。
“给定国公府送信。”
“让他们把所有账目清理干净。”
“已经来不及了。”
心腹从袖中取出一份纸条。
“万盛钱庄向京兆府递交了查封申请。”
“四海商行也递交了债权证明。”
“还有几十名军户联名作证。”
萧景承闭上眼。
“老夫人到底做了什么？”
“她昨日还派人来求殿下相救。”
“她交出了兵部旧部名单。”
“名单在哪？”
“在这里。”
心腹将密册递上。
萧景承翻开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份名单确实重要。
可名单上的人，已经有一半被他安插到京营和兵部。
若此时保定国公府，那些人便会一并暴露。
若舍弃定国公府，他此前与国公府的往来，也会被人翻出来。
他没有想到，顾晚月只用一场街头账目，就把他逼到了两难境地。
“派人去查说书先生。”
“查到之后呢？”
“先别动。”
萧景承抬头。
“我要知道顾晚月手里还有什么。”
……
定国公府后院，老夫人也听到了外面的传闻。
她原本想等大皇子回信。
可等来的不是援手，而是一名面色冷淡的管事。
“夫人，大皇子府说，暂时无法相助。”
老夫人盯着他。
“无法相助？”
“殿下说，朝廷已经注意到此事，国公府应当自行澄清。”
“自行澄清？”
老夫人笑了起来。
“我定国公府替他守了十年兵部，他如今让我自行澄清？”
“还有。”
管事将一封退回的密信放到桌上。
“大皇子让您不要再联系他。”
老夫人的手停住。
她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旧账不可再提。”
老夫人将信揉成一团。
“好一个旧账不可再提。”
“他以为切断关系，自己就干净了吗？”
管事低声问：“夫人要怎么办？”
“去找北蛮质子。”
“他昨夜派人来过。”
“可他的人已经被顾晚月抓了。”
老夫人猛地抬头。
“谁说的？”
“墙外的探子看见了。”
“隆科萨没有动手？”
“没有。”
“他背叛了我们？”
老夫人抓起茶盏，砸在地上。
“北蛮人果然不可信！”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京兆府差役的喊声。
“定国公府所有人听令！”
“奉京兆府文书，暂封府门！”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老夫人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她想起顾晚月曾经站在车队旁说过的话。
“七日之内，拿不出三十万两现银，京兆府便会查封国公府。”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威胁。
现在，封门的文书已经到了。
“不，我还有办法。”
老夫人从床底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里放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大皇子私下使用的图样。
她将印章交给管家。
“拿着这个，去找兵部侍郎。”
“让他调京营旧部来救人。”
管家犹豫。
“兵部侍郎会听吗？”
“他若不听，就告诉他，定国公府一旦倒台，他收受的二十万两也会被查出来。”
“夫人，这样会把更多人拖下水。”
“他们不下水，我就一个人死吗？”
老夫人冷声道。
“去。”
管家刚转身，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不用去了。”
三位嫡女被差役押着走进院子。
她们的脸上还留着泥痕，头发散乱，衣裳也破了。
大女儿哭道：“母亲，京兆府已经把所有家丁收走了。”
“钱庄的人还在外面喊着要查账。”
“二妹妹和三妹妹也被打伤了。”
老夫人看着三个女儿。
“你们哭什么？”
“母亲，您救救我们。”
“闭嘴。”
老夫人抬手指向大女儿。
“你去把妆补好。”
“现在？”
“现在。”
“你们是定国公府的嫡女。”
“哪怕被赶出府，也要抬着头出去。”
二女儿哭道：“母亲，父亲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老夫人看着窗外。
“你们父亲已经把国公府交给了大皇子。”
“现在大皇子要保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
三女儿忽然问：“那我们怎么办？”
老夫人盯着她们。
“等。”
“等谁？”
“等顾晚月把火烧到朝堂。”
“她若只是要钱，便给她。”
“她若要命……”
老夫人摸出一柄短刀。
“那就让她看看，定国公府有没有咬人的牙。”
夜深后，顾晚月坐在马车里。
风子仲把京城各处传来的消息整理成册。
“说书人已经把定国公府的旧账传遍了。”
“大皇子暂时退了。”
“老夫人却还想挣扎。”
顾晚月翻着册子。
“挣扎得越久，牵扯出来的人越多。”
“她不会把大皇子供出来吗？”
“她会。”
“可大皇子不会让她有机会开口。”
“他会灭口？”
“他已经派人去了。”
风子仲递上另一张画面。
画面里，一名蒙面人从大皇子府后门离开。
他手里拿着一枚短小暗器。
顾晚月看了一眼。
“让人盯住。”
“不抓吗？”
“抓住他之前，让他先去见老夫人。”
风子仲顿了顿。
“您要让他动手？”
“我要让他把暗器留在老夫人手里。”
“然后呢？”
顾晚月合上册子。
“让全京城都知道，大皇子不仅舍弃旧党，还想杀人灭口。”
“明白了。”
风子仲收起画面。
顾晚月掀开车帘，看向街边茶楼。
又一名说书人拍下惊堂木。
“各位，今日故事讲到这里。”
“明日，咱们讲定国公府如何卖女求财，又如何与北蛮暗中往来。”
茶楼内外响起哄笑。
顾晚月放下车帘。
“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