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月,你带着这么多人堵我府门,是想造反吗?”
定国公府大门被推开。
老夫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在十几名婆子的搀扶下走出门槛。
她的脸色很差,脚步也不稳。
可她仍然强撑着站直。
门外,顾晚月带着苍鹰卫站在街道中央。
风子仲身后停着三辆马车。
每辆车上都放着木箱。
木箱没有盖严,里面露出一沓沓借据、账册和官府文书。
老夫人扫过人群。
她看见万盛钱庄掌柜,看见十几名穿着旧军衣的男人,还看见几名拄着拐杖的老者。
他们站在顾晚月身后,神色沉重。
“你们带着这些人来做什么?”
顾晚月往前走了一步。
“讨债。”
“我定国公府的债,自有朝廷处理。”
“朝廷已经处理了。”
顾晚月抬手。
风子仲打开第一只木箱。
“景德二十一年三月,定国公长子借银十八万两,拿京营甲胄五百领抵押。”
“景德二十一年八月,定国公府以城南七座庄子抵押,借银二十四万两。”
“景德二十二年正月,南境阵亡将士抚恤银三万两,被定国公府截留。”
“景德二十二年四月,国公府变卖先太后赐下的御用金器十二件。”
风子仲每念一条,身后的苦主便向前一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杖走出来。
“我儿死在南境。”
“朝廷说会发抚恤银。”
“可我们等了八个月,只收到两两银子。”
“当时有人告诉我,剩下的银子被定国公府拿去修暖阁了。”
老夫人脸色发沉。
“一派胡言。”
“我手里有收据。”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军需署发下来的凭证。”
“上面写得清楚,南境阵亡将士家属,每户三十两。”
“我家只拿到二两。”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
“这是城南陈家的老人。”
“他儿子当年确实死在南境。”
“我还记得,那一年他的孙子差点饿死。”
第二名苦主走出来。
“我家的庄子被国公府强占。”
“他们说是借用,后来连地契都换了。”
“我去要,他们让家丁打断了我兄弟的腿。”
第三名苦主把一卷文书递给风子仲。
“这是庄子的原契。”
“请郡主替我们做主。”
老夫人抬起拐杖。
“这都是伪造的。”
“国公府世代清白,岂会做这种事?”
顾晚月看向万盛钱庄掌柜。
掌柜上前。
“这些借据不是我们伪造的。”
“每一张借据都有定国公府的印章。”
“借银时,有三名中人见证。”
“如今三名中人都在这里。”
一名中年商人站出来。
“我当年替国公府做过中人。”
“他们借银时,承诺一年还清。”
“后来非但不还,还派人砸了我的铺子。”
“我手里有当年的见证文书。”
风子仲接过文书。
“正本。”
他把文书交给身后的记录官。
“登记。”
老夫人看着那些人,胸口起伏。
“你们来我府门前闹事,究竟想要什么?”
“银子。”
万盛钱庄掌柜答道。
“七十六万三千两。”
“你们疯了!”
“这是本金、利息和逾期赔偿。”
“国公府没有这么多银子。”
“那就拿庄子、铺面和府邸抵债。”
老夫人冷笑。
“你们也配拿国公府的府邸?”
顾晚月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你算什么东西?”
老夫人抬头瞪着她。
“不过是仗着镇南王撑腰的边地女子。”
“你手里的爵位是皇帝给的。”
“你手里的兵马也是朝廷给的。”
“真以为大晏天下由你说了算?”
顾晚月没有动怒。
“我手里的爵位,是我用军功换来的。”
“我手里的兵马,是将士愿意跟着我。”
“今日站在这里的百姓,是因为你们欠他们钱。”
“你若觉得我没有资格,那便请京兆府来评断。”
“京兆府已经来了。”
人群后方,京兆尹带着差役挤进街道。
他看了一眼顾晚月,又看了一眼国公府的牌匾。
“见过县主。”
“大人来得正好。”
顾晚月抬手指向木箱。
“这里有高利借据、军械克扣账册、阵亡抚恤银凭证,还有数十名苦主的证词。”
“请大人依大晏律法查验。”
京兆尹额头冒汗。
“这涉及国公府,是否应该先请示朝廷?”
“大人。”
顾晚月看着他。
“若普通百姓欠钱不还,您会先请示朝廷吗?”
“自然不会。”
“那定国公府欠钱,便能例外?”
“这……”
“大晏律法写得很清楚。”
顾晚月从袖中取出《大晏商律》。
“债权真实,逾期不还,债权人可申请查封。”
“若涉及军饷与抚恤银,则另按侵吞军需论处。”
“若以家丁暴力胁迫债主,则加重一等。”
“大人想请示什么?”
京兆尹看向风子仲。
风子仲把最后一只木箱打开。
里面摆着一套套盖印文书。
“债权转让书。”
“万盛钱庄的全部债权,已经转给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属于南州都督府辖下产业。”
“顾县主如今既是债权人,也是受害军户的代理人。”
京兆尹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本来想和稀泥。
可顾晚月连程序都准备好了。
这不是来闹事。
是来依法封门。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定国公府还钱!”
随后,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还军饷!”
“还抚恤银!”
“还庄子!”
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老夫人扶着拐杖,身体开始发抖。
“你们敢!”
“这里是定国公府!”
一只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她脚边。
紧接着,烂菜叶、泥块和破布接连落下。
婆子们急忙挡在老夫人身前。
可人太多了。
她们挡住了前面,挡不住四面八方。
老夫人的衣袖被泥水打湿,脸颊沾上一片菜叶。
她抬手将菜叶扯下。
“住手!”
京兆尹大声呵斥。
人群短暂安静。
顾晚月抬手。
“苦主可以陈述,围观者不得伤人。”
“谁再扔东西,按寻衅滋事处理。”
百姓慢慢停下。
可他们看向国公府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是敬畏。
是多年积压后的厌恶。
老夫人喘着气。
“顾晚月,你以为让这些贱民替你喊几声,就能动摇国公府?”
“我不需要他们替我喊。”
顾晚月向前走去。
“账本在这里。”
“借据在这里。”
“苦主在这里。”
“你若觉得冤,就拿出证据反驳。”
“不要只会说自己是国公府。”
老夫人抬手指向她。
“我有大皇子撑腰!”
这句话一出口,街道骤然安静。
老夫人自己也愣住了。
她本来不该说。
可此刻被逼到绝境,便脱口而出。
顾晚月看向风子仲。
风子仲立即取出一封密信。
“既然老夫人提到大皇子,那便请大家听听这封信。”
老夫人脸色突变。
“你从哪里拿到的?”
“昨夜有人从定国公府暗道离开。”
“他带着这封信,准备送往大皇子府。”
“信中写着,定国公府愿意交出兵部旧部名单,换大皇子保住爵位。”
“还有一句。”
风子仲展开信纸。
“若大皇子不救,定国公府便将殿下与军饷案的往来一并交给朝廷。”
人群中顿时炸开。
京兆尹接过信纸,手掌发抖。
“这……”
顾晚月看向老夫人。
“你说你们清白。”
“那这封信是什么?”
老夫人张开嘴,却没有声音。
顾晚月对京兆尹说道:“大人,现在可以封门了吗?”
京兆尹擦去额头汗水。
他知道,今日已经不是普通债务案。
这是牵扯军饷、兵部、皇子和勋贵的重案。
他若再拖延,便会和定国公府绑在一起。
京兆尹转身,对差役下令。
“封闭国公府。”
“查验账册与契约。”
“所有府中人员不得擅自离开。”
老夫人眼前一黑。
她抓住身旁婆子的手臂。
“不准封。”
“这是皇命。”
京兆尹低声道:“老夫人,得罪了。”
差役上前。
顾晚月退到一旁。
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远处的皇宫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旨太监举着黄绸圣旨,带着几十名禁军赶来。
风子仲收起账册。
“朝廷的裁决到了。”
顾晚月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队伍。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