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传旨太监勒住马缰，禁军立刻分列两侧。
街道上的百姓向后退开。
京兆尹带着差役跪到路旁。
顾晚月没有跪。
萧策没有跪。
两千铁骑仍然守在驿站方向，长枪整齐竖起。
传旨太监翻身下马，目光在顾晚月和萧策身上停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想到，顾晚月会站着接旨。
“嘉敏郡主，镇国侯，接旨。”
顾晚月问：“圣旨内容是什么？”
“自然是皇上旨意。”
“那就念。”
传旨太监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想让顾晚月跪下，再借礼法压一压她的气势。
可顾晚月站在禁军面前，身后又有两千北境精骑。
若强行逼迫，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他展开黄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国公府世代受国恩，却不思报效，反倒侵吞军需，克扣抚恤，借贷不还，强占民产，豢养家丁，结党营私。”
“经三司核查，罪证确凿。”
“即日起，褫夺定国公世袭罔替爵位。”
“国公府全族贬为庶民。”
“府中男丁收押审讯，女眷迁入别院。”
“所有产业、田庄、铺面、府邸，尽数查抄，优先抵偿军户抚恤及民间债务。”
“钦此。”
圣旨念完，街道静得只剩马匹喷气声。
老夫人扶着门框，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不可能。”
她盯着传旨太监。
“皇上不会这样对定国公府。”
“太后在世时，曾亲口说过，国公府与皇室同荣共辱。”
“老夫人。”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
“定国公府做下这些事时，可曾想过与皇室同荣共辱？”
老夫人身体晃了晃。
“我要见皇上。”
“皇上不会见你。”
“我要见大皇子。”
“大皇子也不会见你。”
传旨太监看向禁军。
“拿下。”
禁军上前，扣住老夫人的手臂。
三位嫡女哭喊起来。
“放开我母亲！”
“我们是国公府嫡女！”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爵位已经被褫夺。”
顾晚月平静开口。
“现在，你们只是等待审讯的普通人。”
大女儿挣扎着看向她。
“顾晚月，你不得好死！”
萧策抬眼。
“闭嘴。”
只有两个字。
大女儿便再也不敢开口。
她看见萧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她终于明白，顾晚月不是站在城外吓唬人。
她真的敢杀人。
老夫人被押下台阶时，仍然在低声喃喃。
“大皇子不会放弃我。”
“兵部的人不会放弃我。”
“魏公公也不会放弃我。”
顾晚月听见了。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
“你错了。”
“他们不是不会放弃你。”
“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你灭口。”
老夫人抬头。
“你什么意思？”
顾晚月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
一名穿灰衣的人正匆匆离去。
他便是大皇子派来的灭口者。
顾晚月抬手。
影七带着两名影卫从屋顶落下，拦住灰衣人。
灰衣人转身就跑。
影七抬腿踢在他膝弯。
灰衣人跪地，手里的短刃掉进泥水。
风子仲走过去捡起短刃。
“刀柄上有大皇子府的暗纹。”
老夫人看着那柄短刃，身体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
大皇子不是来救她的。
是来杀她的。
“不……”
老夫人挣扎着向后退。
“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定国公府。”
顾晚月看着她。
“他答应过很多人。”
“可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保住你们。”
“而是拿到你手里的名单。”
老夫人低下头。
“名单已经交出去了。”
“交给谁？”
“我不知道。”
“那封信呢？”
“被他拿走了。”
顾晚月看向风子仲。
风子仲点头。
“大皇子府昨夜有密室开启记录。”
“密室里少了一册兵部旧档。”
“看来名单已经到了大皇子手中。”
顾晚月没有意外。
她早就猜到，大皇子会抢在国公府倒台前把能用的东西拿走。
可这样更好。
定国公府被罢免，兵部旧档落入大皇子手里。
大皇子与旧部的关系，也就因此变得清晰。
传旨太监看向顾晚月。
“郡主，皇上还让奴婢转告您。”
“说。”
“定国公府既已罢免，府邸和产业便按圣旨处理。”
“其中债务，优先偿还四海商行。”
“剩余部分充入国库。”
顾晚月问：“府邸也包括？”
“包括。”
“那座府邸欠四海商行多少？”
风子仲翻开账册。
“本金二十七万两，利息和违约金合计四十二万两。”
传旨太监听得眼皮一跳。
“若府邸估值不足……”
“不必估。”
顾晚月转身看向那座朱漆大门。
“整座府邸归四海商行。”
“剩余债务慢慢清算。”
传旨太监问：“这是否需要重新请示皇上？”
“圣旨已经写了，优先偿还四海商行。”
顾晚月接过圣旨副本。
“府邸便是抵债物。”
“还有。”
她指向定国公府的牌匾。
“牌匾拆下来。”
“按照大晏律法，罢爵府邸不得继续悬挂旧爵号。”
禁军立刻上前。
两名士兵爬上门楼，将那块写着“定国公府”的牌匾取下。
牌匾从高处落地，砸在青石台阶上。
木框裂开。
金漆剥落。
周围百姓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他们等了太久。
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被拉下台阶。
可真正看见牌匾落地时，许多人还是红了眼眶。
一名老军户低声道：“我儿子的抚恤银，总算有着落了。”
旁边的妇人抹掉眼泪。
“我家的地契，也能拿回来了。”
顾晚月听见他们的声音，转向京兆尹。
“大人，查抄工作由您主持。”
“债务部分由四海商行接收。”
“军户抚恤银由南州军需署派人核验。”
“民间土地和铺面的争议，逐一登记。”
“不得借查抄之名私拿一针一线。”
京兆尹拱手。
“下官明白。”
“若有人趁乱抢夺呢？”
“按盗窃罪处置。”
顾晚月看向禁军。
“把话传下去。”
“国公府倒台，不代表这里成了无人管的地方。”
“谁敢伸手，便砍谁的手。”
禁军领命。
传旨太监看着顾晚月，神情复杂。
他原本以为此次进京，皇帝会借定国公府试探顾晚月。
可现在看来，定国公府被罢免，反倒让顾晚月拿到了京城最核心的一块地。
“郡主。”
“还有事？”
“皇上问您，这座府邸准备如何处置？”
顾晚月看了眼府门。
“拆。”
传旨太监一怔。
“拆？”
“宅子太大，房间太多，维护成本太高。”
“您可以改成别院。”
“不需要。”
顾晚月转头看向容烨。
“你觉得呢？”
容烨早就等在旁边。
他拿着一张纸，兴致勃勃地走上前。
“我已经看过府里的布局。”
“前院可以改成商会总部。”
“东院拆了，盖南风大药房京城总店。”
“西院盖女子工坊。”
“后院留一半，建火锅城。”
“至于主院……”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雕梁画栋的建筑。
“风水太差，不如推平了重建。”
顾晚月问：“重建什么？”
容烨展开纸。
“顾氏京城商贸总会。”
“楼下卖火锅，二楼卖茶，三楼做拍卖会。”
“地下修密室，接入南风大药房的情报线。”
“再留一处给萧策练兵。”
萧策看了他一眼。
“我不在宅子里练兵。”
“那就给你建演武场。”
“不用。”
顾晚月却点头。
“可以建。”
“京城需要一个公开的商贸中心，也需要一个让百姓能进出的公共场所。”
“府邸推倒重建，工人从京城招。”
“工钱按工分结算。”
“让所有人看看，定国公府倒下之后，地还能怎么用。”
容烨立刻在纸上补了几笔。
“那主院拆掉后，第一座楼就叫南风楼。”
“第二座叫火锅楼。”
“第三座叫……”
“别急着起名。”
顾晚月打断他。
“先把地契拿到手。”
传旨太监将一份文书交给她。
“这是皇上特批的抵债文书。”
顾晚月接过文书，看完之后收进袖中。
从今日起，定国公府不再属于定国公。
也不再属于皇室。
它属于四海商行，属于南州都督府，属于将要在这里生活和做生意的人。
老夫人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她看见禁军拆下牌匾。
看见顾晚月拿走地契。
看见容烨已经带人丈量院墙。
“不！”
老夫人突然挣扎起来。
“那里是我祖宗的宅子！”
“你们不能拆！”
顾晚月没有回头。
萧策却停下脚步。
“你祖宗的宅子，是用谁的银子建的？”
老夫人愣住。
萧策看向那名老军户。
“是用他的抚恤银吗？”
老夫人的嘴唇抖了起来。
萧策转身。
“带走。”
囚车缓缓驶离街道。
顾晚月没有立刻入城。
她抬头看向京城高大的城门。
“明日入宫。”
萧策问：“先见皇帝？”
“先见皇帝。”
“然后呢？”
顾晚月看向手里的罢爵圣旨。
“把定国公府的账，送到朝堂上。”
“再把大皇子的账，也送上去。”
萧策点头。
“好。”
远处，定国公府的牌匾被装上马车。
容烨站在废墟般的门前，忽然回头。
“郡主。”
“还有事？”
“这宅子什么时候能拆？”
顾晚月看了他一眼。
“等老夫人咽气之后。”
“为什么？”
“她还没看完。”
“看完什么？”
顾晚月转头望向囚车离去的方向。
“看她一生守着的东西，如何变成别人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