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去天牢的路。”
老夫人掀开车帘，看见车队转进一条偏巷。
押车校尉握紧缰绳。
“奉命改道。”
“谁的命令？”
“京兆府。”
“把文书拿来。”
校尉没有回头。
“到了地方，自然有人给您看。”
老夫人冷笑。
“你们想灭口。”
“老夫人慎言。”
“到了这个时候，还装什么？”
她敲了敲车壁。
“停车。”
校尉依旧没有回应。
囚车两侧的禁军人数变了。
原本押送她的共有八人，如今只剩下四人。
后面跟随的差役也不见了。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熟悉这种变化。
这是有人借押送之名，将她带到无人处处理。
“大皇子派你们来的？”
校尉手指一紧。
“没有人派我们。”
“那你怕什么？”
老夫人掀开车帘，盯着他的背影。
“你若没收钱，何必连头都不敢回？”
校尉终于回头。
“老夫人，到了今日，您何必再挣扎？”
“因为我还没死。”
“可定国公府已经没了。”
“那又如何？”
老夫人的手指伸进袖中，触到那枚暗器。
“只要我开口，兵部一半的人都要下狱。”
“大皇子府也会被查。”
“你以为他会让你活着见到皇上？”
老夫人没有回答。
校尉将车队停在一处废弃驿站旁。
院门早已塌了一半，四周没有百姓。
灰衣人从墙后走出来。
“把人交给我。”
老夫人掀开车帘。
“我认识你。”
灰衣人没有出声。
“你是大皇子府的人。”
“你手里的刀，和昨日刺客用的一样。”
灰衣人抬手。
“动手。”
四名禁军拔刀。
老夫人没有反抗。
她只是盯着灰衣人。
“大皇子让你杀我，给了你多少银子？”
灰衣人一刀刺来。
刀锋穿过车厢，扎在软枕上。
老夫人已经从另一侧滚下车。
她摔在地上，手臂撞到石块，疼得脸色发白。
“抓住她！”
校尉带人追过去。
老夫人撑着墙站起。
“我若死在这里，你们以为自己能活？”
“大皇子会处理干净。”
“他连我都能舍弃，怎么会替你们收尸？”
灰衣人再次逼近。
老夫人忽然抬手，将一枚东西砸向他。
灰衣人侧身避开。
那不是暗器，只是一块碎石。
老夫人趁机朝驿站后门跑去。
她的身体早已不如年轻时，才跑出几步，便被校尉追上。
校尉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回院中。
“老夫人，别挣扎了。”
“放开！”
老夫人抬手打向校尉。
校尉偏头避开，手掌按住她的肩膀。
“您若老实些，还能少受点罪。”
老夫人看向灰衣人。
“你真要杀我？”
灰衣人缓缓拔刀。
“大皇子有令。”
“他可有亲笔信？”
“没有。”
“可有腰牌？”
灰衣人取出一枚黑木牌。
牌面刻着“大”字。
老夫人看着那块木牌，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你笑什么？”
“他想灭口，却不敢留下明文。”
“可他忘了，私印便是他的命。”
老夫人转身撞向校尉。
校尉没料到她会突然发力，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冲到灰衣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甲划过灰衣人的袖口。
一枚细小暗器掉入泥地。
老夫人看见了。
“这才是你用来杀我的东西。”
灰衣人抬脚踢向她。
老夫人被踢倒在地。
她没有去捡暗器，而是抓住一把泥土，朝灰衣人的脸上扬去。
灰衣人抬臂遮挡。
老夫人翻身滚向暗器，伸手将它攥进掌心。
灰衣人怒喝：“抢回来！”
四人同时扑上。
一枚麻醉针从屋檐飞下，扎进校尉颈侧。
校尉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第二枚、第三枚麻醉针接连落下。
另外三名禁军也倒了。
灰衣人察觉不对，转身便跑。
影卫从墙后现身，封住他的退路。
影七走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顾县主请您回车。”
老夫人撑着地面坐起。
“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有人会来灭口。”
“她为何不直接抓我？”
“郡主想让您自己看清，谁才是要您死的人。”
老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暗器。
那个“大”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一直以为大皇子只是暂时舍弃定国公府。
她还想着，只要自己掌握兵部旧部名单，大皇子便会回来救她。
可他派来的人已经举刀站在她面前。
“顾晚月在哪儿？”
“就在外面。”
老夫人被影卫搀回囚车。
顾晚月的马车停在废弃驿站外。
她掀开车帘。
“上来。”
老夫人坐进车厢，手里仍攥着暗器。
顾晚月看了一眼。
“你想给我？”
“你早就想要。”
“我想要证据。”
“这不是证据。”
老夫人把暗器放在两人之间。
“只是他想杀我的证明。”
“足够了。”
“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会信？”
“他不需要完全相信。”
顾晚月拿起暗器。
“只要他开始怀疑大皇子，便够了。”
老夫人靠着车壁。
“你要借皇帝的手杀他？”
“不。”
“我要让皇帝自己查。”
“等他查到，大皇子便会以为是我告密。”
“他还会继续杀你。”
“他越急，露出的东西越多。”
老夫人看着她。
“你真以为自己能赢？”
“你这句话问错了。”
顾晚月将暗器收进证物袋。
“我从没把你们当成能赢我的人。”
“你只是运气好。”
“若你有机会，也会杀了我。”
老夫人没有否认。
“可你毁了我一生。”
“你的一生，不是我毁的。”
顾晚月掀开另一侧车帘。
街道尽头，定国公府的牌匾正被装上马车。
“你儿子拿军械抵赌债时，你没有阻止。”
“你克扣军户抚恤银时，也没有停手。”
“你把别人的家产当成自己家的根基。”
“今天倒塌的不是祖宅，是你们做下的那些事。”
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牌匾在车上轻轻晃动，金漆已经掉了大半。
“我要见三个女儿。”
“她们会被送往女眷别院。”
“我想见她们。”
“可以。”
顾晚月对车外下令。
“让差役送她们来。”
半个时辰后，三位嫡女被带到囚车旁。
她们换了普通衣裙，头发也被重新束起。
大女儿扑到车边。
“母亲！”
老夫人伸手握住她。
“别哭。”
“他们说，父亲会被流放。”
“你们以后靠自己活。”
“我们能去哪儿？”
“去女眷别院。”
“那里的人会欺负我们。”
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想告诉女儿，世上没有人会永远替她们撑腰。
可这句话，她直到今日才真正懂。
二女儿问：“母亲，大皇子会救我们吗？”
老夫人的手指一停。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价值。”
三女儿低下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
“学会做事。”
“我们不会。”
“不会就学。”
“谁会教我们？”
老夫人抬眼看向顾晚月。
顾晚月没有回避。
“南风工坊可以收女工。”
“你让我们去做苦力？”
“你们也可以不去。”
顾晚月语气平静。
“别院会供给基本吃住，但不会供你们享受。”
“想过得好，就靠自己挣。”
大女儿咬住唇。
“我们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们已经不是国公府嫡女。
那个身份被朝廷收走了。
老夫人握住三个女儿的手。
“去学。”
“母亲……”
“我不会永远陪着你们。”
这句话让三个女儿全都安静下来。
老夫人靠回车壁。
“走吧。”
三女儿哭着退开。
顾晚月看着她们被差役带走，转头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老夫人摇头。
“我累了。”
囚车重新上路。
顾晚月让影卫跟在后方，自己没有继续相送。
谁也没有想到，囚车行到天牢门口时，老夫人忽然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狱卒连忙上前。
“老夫人，您怎么了？”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已经没有力气。
“把我放下来。”
“太医还没到。”
“不必。”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没有血色，只有一朵用暗线绣成的黑莲。
狱卒看不懂。
老夫人却盯着那朵黑莲。
她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见到那个戴面具的人。
对方曾告诉她，只要守住秘密，国公府便能世代富贵。
她守了一辈子。
最后却连一座宅子都守不住。
“顾晚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后悔。”
下一刻，她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
狱卒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
没有回应。
车外的影卫迅速上前检查。
“脉搏停了。”
消息传回顾晚月耳中时，她正在查看定国公府的地基图。
容烨问：“她真死了？”
“死了。”
“这么快？”
顾晚月抬头。
“查她最后喝过什么，接触过谁。”
“你怀疑不是气死？”
“她手里的暗器还没交代来源。”
“若有人给她下毒？”
“那便说明大皇子比我们想得更急。”
萧策从门外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密封袋。
“囚车上发现的。”
顾晚月接过密封袋。
里面是一方绣着黑莲的帕子，还有半张被烧过的纸。
纸上只剩下几个字。
“主人……祭品……京城……”
顾晚月将纸页放到灯下。
“她临死前还在传递消息。”
风子仲走进来。
“郡主，天牢那边传来消息。”
“老夫人死前，曾有人在天牢外停留。”
“谁？”
“一个送药的宫人。”
顾晚月看向萧策。
“查宫人。”
萧策点头。
容烨在旁边问：“主院还拆不拆？”
顾晚月收起密封袋。
“拆。”
“她已经死了。”
“更要拆。”
“让她最后留下的东西，也变成新秩序的一部分。”
容烨转身传令。
远处，定国公府的主院发出第一声倒塌的闷响。
顾晚月站在院墙外。
她看见屋脊坠落，尘土从窗缝里涌出。
萧策走到她身后。
“死有余辜。”
“接下来呢？”
“收拾那些看戏的皇子。”
顾晚月回头。
“先收拾大皇子。”
“三皇子呢？”
“他会自己送上门。”
第288章 隆科萨终于发现自己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