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登记的管事手里拿着厚厚的契约,站在门槛外。
管事开口说道:“订单排到了三年后,可我们手里的熟练工匠根本不够用。”
顾县主站在商贸大堂中央,看着桌上堆叠的各州订购单。
容烨从侧厅快步走来。他手里拿着算盘,算珠拨动得极快。
容烨说道:“造船厂那边催着要两千桶防腐油。海州商人直接押了现银,要在下个月前拉走五百匹油布。我们自己的工坊昼夜不停,也只能供应三成。”
顾县主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出了岭南各郡县的荒山位置。
顾县主开口下令:“通知南州各处官道驿站,张贴告示。顾氏商会即日起招收技艺学徒。”
容烨停下算盘。他心中充满不解。
容烨说道:“自古以来,独门手艺都是各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有一家行当会把压箱底的榨油秘方公之于众?若是人人都会了,商会往后靠什么立足?”
顾县主侧头看着他。
“一个人守着秘方,一年只能榨出一万桶油。全天下的百姓一起动手,一年便能产出千万桶。大晏有千万亩荒山,靠我们自己的百十个工匠,猴年马月才能开垦完?”
容烨怔在原地。
顾县主继续说道:“我们在南州城东设立工匠学堂。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平民,不分男女老幼,皆可报名入堂研习。”
三日之后,南州东郊的荒地上立起了一座占地百亩的学堂。
消息传出,四方百姓纷纷赶往南州。
城外的官道上挤满了来自各地的破旧牛车与步行流民。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进堂学艺不收分文束修,每日管两顿杂粮稠粥。考核通过之人,可获准采买商会的专用螺旋榨油机械,还能拿到五百两白银的开坊本钱。
大门敞开的那一日,清晨时分便聚集了上千人。
周铁山带着三十名神仙谷工匠走上讲台。
讲台上摆放着拆解开的木质与铸铁配件。
神仙谷的工匠们起初心中极为抵触。祖辈传下来的机关手艺,在门规中向来严禁外传。
大长老亲自签署的文书压在周铁山的怀中。
周铁山拿起一根精钢轴承,高声讲解:“这是推料轴。内部的螺旋叶片,间距必须卡死在两寸三分。间距若是大了,油籽压不实。间距若是小了,料膛便会卡死崩裂。”
台下的数百名学徒紧紧盯着铁件。
一名老篾匠举起粗糙的手掌发问:“师傅,我们自己打不出这种精钢轴,学了又能如何?”
周铁山指向后方的物料库房。
“商会工坊专造核心轴承与滤膛。你们在各地开坊,只需向商会申领核心铁件,其余的木架、水轮与石臼,全在当地就地取材制作。”
顾县主站在学堂后方的二层木楼上。
容烨站在她身侧,看着台下拥挤的人群。
容烨说道:“这法子确实省力。核心零件全攥在我们手里,谁也别想另起炉灶单干。”
顾县主说道:“不仅如此。各地分坊产出的油料,必须全数运回南风总商会统一定级。成色上等的,按市价上浮一成结算银两。掺杂泥沙残渣的,直接取消申领铁件的资格。”
学堂的分批培训进展极快。
神仙谷工匠负责传授器具拼接与维护。
经验老道的旧油坊师傅负责讲授果仁筛选与火候掌控。
顾氏商会的账房先生则每日教导学徒辨认记账符号。
短短半个月内,第一批三百名学徒通过了考校。
每名合格的学徒都领到了一纸盖有朱红大印的加盟凭证。
一名来自桂阳郡的年轻农汉跪在文案前。
农汉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感激不已。
农汉开口说道:“小人家中世代租种地主的薄田,年年交完租子便无米下锅。如今有了这门手艺,回乡开办油坊,全村的族人都能有口饱饭吃了。”
顾县主走上前,伸手虚扶。
“带好你的器具。回到乡里,按规矩招收帮工。山里的野果树只要有人打理,便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
农汉重重叩头,起身背起铁制配件,大步离去。
随后的三个月里,这套做工模式如同野火一般在岭南蔓延开来。
以往无人问津的荒山被各村寨圈定保护。
漫山遍野的油树果实被村民采收一空。
南州、桂阳、苍梧、合浦等二十余个州县境内,相继建起了一百八十座小型分榨坊。
神仙谷的年轻弟子被分派到各郡县,担任巡回监督的分执事。
他们骑着快马往返于山道之间,专门用验油石尺测量各地送来的油质。
海量的粗制油品通过陆运与水路,昼夜不停地运往南州总坊进行深度提纯。
南州城外的河道码头,每日停泊的货船从数十艘激增至数百艘。
大晏各地的商号彻底打破了门槛。
北方各州的布商排队采买防水桐布。
兵部的采买使者拿着大笔关防银票,抢购防锈油泥。
甚至连京畿一带的皇商采办,也不得不低下身段,按顾氏商会的规矩排号等待分配。
顾氏商会凭借统购统销的规矩,牢牢掌控了全大晏的货源与定价大权。
每日从总坊流出的现银,以万两为单位计入库房。
原本贫瘠的岭南流民聚居地,逐渐建起了宽阔的青石板街道。
衣衫褴褛的逃荒农户换上了整洁的布衣。
市集上的米铺、肉摊与布行从早到晚人头攒动。
顾县主走在南州新修的码头长堤上。
海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松脂混合的特殊气息。
萧策按刀走在她身旁。
他抬头看向城外的半山坡。
原本光秃秃的乱石山脊上,如今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数百间工坊作坊。
巨大的木质水轮在奔腾的河水中缓缓翻滚,带动着坚固的连轴杆上下起落。
萧策开口说道:“京城的户部每年都在催缴赋税,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百姓往往家破人亡。你却让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凭着一双手赚到了自家的宅田。”
顾县主说道:“民富则国安。朝廷只懂得从百姓的碗里抢粮,却从没想过教他们如何造出更多的粮食。既然朝廷做不到,便由我们来做。”
容烨从堤岸后方快步跑来,头上满是细汗。
容烨指着前方的深水船坞。
“船厂那边成了!”
顾县主与萧策立刻加快步伐。
巨大的深水船坞闸门已经被拉起。
工匠们站在栈桥两侧,嘴里发出震天的号子声。
一艘庞然大物静静横卧在水面上。
船长超过三十丈,船舷外侧用铆钉紧紧咬合着一层厚重的铸钢甲板。
钢板表面均匀涂刷了三层厚实的深黑色防腐油漆,在日光照耀下反射着冷硬的乌光。
船腹正中央,耸立着两根黑色的铁质烟囱。
高压蒸汽锅炉的内部已经填满了优质石炭,通红的炉膛正在熊熊燃烧。
周铁山领着数十名造船匠师快步走上甲板。
周铁山向顾县主抱拳禀报:“县主,蒸汽铁甲大舰‘破浪号’已整备完毕。仓室可装载三十万斤粮秣辎重,满载吃水一丈二尺。无风天气逆流行舟,速度亦能胜过快马。”
顾县主抬步走上舷梯。
萧策紧紧跟随在她身后,手掌始终稳稳按在佩刀刀柄上。
容烨踏上坚固的铁板,用力踩了两下。
铁甲发出沉重的闷响。
容烨心中畅快至极。
容烨大声说道:“有这等钢铁怪物护航,南洋的海匪哪怕开来一百艘木船,也只有被撞成碎木渣的份。”
顾县主站在高耸的飞桥舰桥上。
从舰桥向下俯瞰,整个南州港湾的景象尽收眼底。
港口内千帆林立,排成齐整阵列的运货马车从山丘一直延绵到栈桥尽头。
数以万计的搬运工匠、船员水手与商号账房,全都在这片土地上忙碌奔波。
他们脸上的麻木与绝望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吃饱穿暖后的笃定与生机。
萧策站在顾县主身侧。
萧策看着身旁的女子,心中肃穆与敬佩并存。
这片曾经被世人视作蛮荒死地的瘴疠之乡,如今已成了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坚固壁垒。
工长快步走到舰桥下方,双手扯住汽笛拉杆。
呜——!
沉闷而激昂的汽笛长鸣撕裂长空,声音响彻了整座南州港口。
巨大的白色蒸汽从烟囱顶端喷涌而出,遮蔽了半边天空。
厚重的主风帆被水手们合力拉上主桅。
黑底金字的顾氏商旗在桅杆顶端迎风招展。
顾县主抬起右手,在风中果断挥下。
“让船队起航。”
“我要让岭南的货物,铺满大晏的每一条商路!”
缆绳被壮汉们解开抛下。
巨大的水轮轰然旋转,拍击出漫天白色浪花。
黑色的钢铁巨轮推开深蓝色的海浪,引领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庞大木质货船编队,平稳地驶出海湾峡口,浩浩荡荡朝北方的大海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