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暖呼呼的小东西，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好在这小家伙争气，好好地活了下来。”
姜无恙难得在他的脸上瞧见这样柔软的神色。
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金粟很快便熟稔地跳上她的膝头，盘成一团，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裘连愈取来纸笔和一本自己编的小册子，里头收录了他历年来的习作与日常随手写下的诗句。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一首写秋夜的诗，道：“殿下若想先看看旁人的写法，不妨从这篇入手。臣也是从临摹前人的句子开始的，慢慢才能有自己的章法。”
姜无恙嘴上应着“好”，目光却在金粟圆滚滚的肚皮上落了许久。她伸手挠了挠，听见小猫舒服地呼噜声，才把视线勉强拉回纸页上。
裘连愈见她那副目光游移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笑了，轻声道：“臣听闻殿下此前有一首诗，名动京城，在朝中传诵甚广。今日怎么反倒像是在刻意藏拙？”
姜无恙闻言耳根子微微发烫，身子也随之一僵。
那哪里是她写的，那分明是她从谢从序书房里偷来的。
她觉着，为人还是该坦诚些，若是眼前人是日后要与她共度余生的，那她更不该在这种小事上对他有所欺瞒。
于是姜无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承认了：“我也就不瞒裘少卿了，那诗原是我皇兄的，我那日漏了课业，临时借他的一用……顾太傅罚人太狠了，我为免受责罚，故而如此。”
她怕此举有损自己在裘连愈心中形象，赶忙解释道：“裘少卿可会因此觉得我荒诞？不过你放心，我这不找你来学了吗，日后我肯定都自己作，不会再让皇兄帮我了！”
见她这副焦急解释的模样，裘连愈望向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的人很是相似，从语气到神态，都像极了。
从第一次在大典上的遥遥一眼，他也不敢真的逾矩到定眼去瞧。
直到那日街头，碰见了陪着祝玉卿来寻找狸奴的她，那是他头一回那么近地瞧见这位乐安公主的脸。
而此时她侧过脸来，西边的日光恰好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他望着那与记忆中的故人有三分神似的眉眼，就连泪痣，都长在一样的地方。
当年他家中的那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的神色，犯了错便急着解释，怕人觉得她笨，絮絮叨叨说上好一会儿，末了还要补上同样的一句：“我以后不会了！”
明明知晓斯人已逝，明明知晓姜无恙也不是她，可他却还是会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当初，他在家中也是这么教她作诗的。
若是没有那场灾祸，想来她也能陪着他一起，在这喧嚣的云京里继续相依为命吧？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裘连愈匆匆收回了目光，垂眼时，伸手去挠了挠躺在她腿上的金粟的脑袋，唇边笑意渐浓了几分：“不会，公主坦率可爱。”
姜无恙脸上的紧张之色这才缓解，被这么一夸，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边在心里想着，既然裘少卿能如此夸她，想来是不讨厌她的。
“我往后，能经常来找你——”说到此处，姜无恙觉得有些意图过于明显了，于是改口道，“找你的金粟玩吗？宫里没有养狸奴……”
她还刻意把话音压得有几分失落。
裘连愈闻言，心里也蔓延上了一些喜悦，笑着点点头：“自然可以，臣欢迎之至。”
待姜无恙从裘宅出来时，暮色已渐渐染上云京的屋檐。
她抱着金粟玩了一下午，裙摆上沾了些许猫毛，却没有急着拍掉。她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里，长长吁了一口气，面上那副落落大方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般，松下了一口气来。
辞微见她神色恹恹，试探着问：“殿下，是回宫还是……”
姜无恙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回宫。”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暮色中的长街。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晚霞里镀了一层金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也不知还能在这座宫城里再住多久？
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谢从序同她说的话，她昨日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去细想他眼里装着的是什么？
明明就是每个人成长的过程里，都该会面临的事不是吗？兄妹总归是要分家的，她何必为此难过成这样，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忽然不敢想了，连忙放下车帘，将那些念头一并关在了外头。
而承明殿内。
谢从序昨夜，就在大理寺连夜审问完了江丰，而后又在那儿处理完户部抄家后的一应文书，直至午后才从大理寺出来。
一刻未歇，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祝司年所在的军营，同他与魏珩渊等人商议了辽东布防一事，始终未能合眼。
直到暮色四合，人才回到东宫，得空歇上一口气。
他站在浴池边正要更衣，酩山便从外头快步进来，隔着屏风低声禀了一句：“殿下，公主今日下学后，去了裘少卿府上，待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方才回宫。”
谢从序解玉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可方才还松快的神色，此刻却像檐外落下的天色一样，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今早着你去办的事，办的如何？”谢从序问道。
“京中对您和裴家大小姐的婚事深信不疑，如今已然传开了。只是——”酩山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谢从序微微蹙了眉。
酩山轻轻清了嗓子，用那有些怪异地语调故作无意地提起：“今早送裴小姐到官学门口时，属下远远瞧见了，公主殿下的马车就在后头，也不知道人家公主殿下有没有瞧见呢~”
末了还故意补充了一句：“嗐呀，若是没瞧见，今日官学那么大的风声，也该听见了。也不知公主殿下知道了您要同裴小姐议婚，心里会不会不好受，会不会多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