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姝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明晓的胳膊，把她往街边铺子檐下拽，力气大得明晓差点踉跄。那丫鬟也机灵，赶紧跟上来，拿身子挡在外头，像是怕街上谁瞧见似的。
“你怎么穿成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胡静姝压着嗓子，一脸着急，上下打量她那一身裙裳，眉头拧得死紧。
“你不怕被认出来？不怕被人追杀？你这胆子也忒大了！”
明晓被她拽得胳膊生疼，赶紧道：“你松些，我穿着这身反倒更好。我平日都扮男装，就临时换回女装而已。”
她知道胡静姝是关心她，所以语气也很缓和。
胡静姝愣了一下，眉头松了松，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也悬。这是京城，鱼龙混杂，你就这么在街上晃，万一被哪个眼尖的瞧见了——”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明晓拍拍她的手，往旁边努了努嘴：“再说我今日出来也不是一个人。”
胡静姝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这才瞧见包兴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胡静姝脸上一红，赶紧撒了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包大哥，方才没瞧见您，失礼了。”
包兴笑着摆了摆手：“胡小娘子客气。你们姐妹说话，我在边上守着就是。”
胡静姝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把明晓拉到更偏些的墙根底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什么时候到的汴京？怎么也不捎个信给我？我等了你好些日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明晓道：“就这几日到的。原本想着安顿下来就去找你，谁知道一到兴国寺就撞上桩命案，忙得脚不沾地，连胡兄那边都还没顾上去见。今儿倒是巧，在这街上碰着你了。”
她想起方才胡静姝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的样子，便问。
“方才我看你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人。找谁呢？”
这话一问出口，胡静姝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来得快，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帷帽帘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下颌都泛了粉。她垂下眼去，拿手指头绞着腰间系带的穗子，绞了两圈，才低声道：“没、没找谁。就是……出来逛逛，东角楼街今儿热闹，我带着丫鬟随便走走。”
明晓眯了眯眼。
才不是胡静姝嘴上说着“随便走走”，眼珠子却往街对面瞟了一回，瞟完了又赶紧收回来，绞穗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
但她也没急着追问，先拿眼风扫了一圈街面。东角楼街人来人往，举子、商贩、挑担的、推车的，热闹得紧。
方才那人钻进去的那条巷子口不远，就在斜对面，巷口摆着个卖糖画的摊子，围了几个孩子。
胡静姝方才踮脚张望的方向，正对着那头。
明晓收回目光，拉着胡静姝往墙根底下又靠了靠，低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方才找的人，是不是个年轻郎君？穿宝蓝锦袍的，腰里挂一块白玉佩，身边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史？”
胡静姝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明晓一拍脑门。
糟糕！
她就知道！
胡静姝的花痴又犯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问：“那人是？”
胡静姝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拿手推了她一把，嗔道：“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可推完了，自己又忍不住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姓穆，叫穆梓璋，台州来的，说是明年开春要下场应试。他一点没有那些酸举子的做派，穿得也体面，说话也体面，人也热心，之前还帮过我……”
她说到这儿，拿眼角瞟了明晓一下，见明晓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我看的出来穆郎君他很有才学，想必明年一定能高中……”
明晓越听眉头越拧了起来。
台州人……
这么巧的吗？
死去的吴承德也是台州人……
她语气一冷：“你才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吗？怎么就知道他有才学了？”
胡静姝一听这话，眉毛一挑，两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我怎么不了解？穆郎君他……他文章写得极好，上回在书铺里他随手翻了一本程文，指了其中一篇，说那篇破题起讲都平平，若换了他来写，第二句就要翻出新意来。他说得头头是道，连书铺掌柜都在旁边点头。还有一回他跟我讲《孟子》里‘民为贵’那一章，讲得比我们族学里的先生还透彻，我虽听不太懂，可瞧他那神气就知道是有大学问的。”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往下数：“他字也写得好，有一回他在书铺里试笔，随手写了个‘鹤’字，那笔锋又利又稳，掌柜的说寻常举子写不出那等好字。他还懂诗，上回我念了句‘腊梅枝头春意早’，他顺口就接了一句‘瑞雪阶前岁序新’，对得又快又工整。他还热心肠，头回见着我就替我解围，你不知道……”
“行了行了。”
明晓赶紧打断她，再听下去胡静姝能把穆梓璋吹成文曲星下凡：“你先说清楚，你们俩到底怎么认识的？”
胡静姝被她一噎，脸上那点得意劲儿收了收，又露出方才那种扭捏神色来，拿手绞着穗子，声音也低下去：“就是……上个月我去相国寺上香，求菩萨保佑我哥明年春闱顺顺当当的。那天人特别多，我带着丫鬟在殿前排队，后头忽然挤上来几个泼皮，推推搡搡的，其中一个踩了我的脚，还怪我不长眼，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丫鬟吓坏了，我也不敢吭声，正不知道怎么办，穆郎君就从旁边过来了。”
她说到这儿，眼睛亮起来，脸上的羞涩里头掺了几分得意：“他往我前头一站，把那几个泼皮呵斥了一顿，说话声音好听，又句句都在理，说什么‘佛门净地，尔等这般行径不怕菩萨怪罪’，又说‘这位小娘子好好的排着队，你们推搡在前，反怪人家，是何道理’。那几个泼皮还想耍横，穆郎君身边的那个小史往前一迈步，腰里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那几个泼皮一瞧，骂骂咧咧地走了。穆郎君回头还安慰我，说‘小娘子莫怕，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人’……”
她说到这儿，拿手捧着脸，眼睛里全是星星：“你瞧，他多有侠气！多有担当！那样的场面，换了一般书生早躲远了，就他敢出头，只有穆郎君这样的，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英雄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