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程希賢。
寧楚的指尖捻著這張質地精良的紙條，觸感細膩，墨跡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花香，與那名侍女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這就有意思了。一個能混入蘭亭文會，精準地將紙條塞入自己袖中，還能寫出這等字跡的人，會是一個普通的侍女？鬼都不信。
“伯爺，您在想什麼？”馬車外傳來李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今天可真是太解氣了！您沒看到莊有恭那張老臉，跟茅房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還有程夫子，他看您的眼神，簡直像是看到了親兒子！”
李顯的這番話，讓寧楚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
是啊，程希賢，這位士林領袖，剛剛才將自己捧上了天，當著滿京城文人的面，給了自己“千古絕唱”的贊譽。轉眼間，就有人遞來紙條，讓我小心他。
這是什麼操作？怕我找不到對手，主動給我增加游戲難度？
寧楚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上了眼楮。
他的腦海中，那場文會的一切細節，如同畫卷般一幀幀地回放，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交談，甚至連屏風上的花紋都清晰無比。
這就是新能力【過目成誦】帶來的恐怖效果，記憶力與理解力得到了質的飛躍。
他迅速排除了幾種可能。這紙條，不像是後黨的手筆，他們更傾向于直接的栽贓和刺殺，玩弄這種信息差的手段，不是他們的風格。也不像是莊有恭或者陸崇文，他們現在自顧不暇，沒工夫搞這種小動作。
那麼，遞紙條的人，其目的無外乎兩種。
第一，真心提醒。程希賢有問題，他在演戲，那首詩帶來的激賞和認可都是假的，背後藏著更深的算計。
第二，惡意離間。程希賢是真心欣賞自己，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助力，所以敵人用這種方法，在自己和程希賢之間，打下一根無法拔除的釘子，讓自己陷入猜疑鏈，孤立無援。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自己已經驚動了某些人。”寧楚在心中輕聲自語。敵人已經不滿足于簡單的布局，開始從人心和信任的層面，對他進行攻擊了。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回到長安伯爵府，寧楚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盤坐在靜室之中。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徹底消化今日的收獲。
隨著他的心神沉入氣海，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礡真氣，如同一條甦醒的怒龍，在他體內奔騰咆哮。從孱弱書生到煉體九重，那是量的積累。再到九品、八品，那質的飛躍。而從八品到七品氣師，則幾近是一次生命的質變。
大乾王朝的修煉體系，品級越往上，每一個小境界的跨越都難如登天。從九品開竅到八品銅皮鐵骨，所需的真氣若以“一”來計算，那麼從八品晉入七品煉神境，所需的真氣總量至少是“十”！這其中巨大的能量鴻溝，足以卡住九成九的武者終其一生。
而寧楚，借助【百相道】扮演成功後的“修為灌體”，卻能無視這道天塹，直接將海量的天地元氣轉化為自身修為，這本身就是一種對世界規則的欺騙與竊取。
寧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流竟在身前三尺外凝聚不散，仿佛一道白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可以透體而出，與周圍的天地元氣產生微弱的共鳴。這便是七品煉神境的標志——神識誕生。
而那神秘的【神象不滅經】，依舊在默默運轉，每一次周天循環，都在不斷提純著他的真氣，強化著他的肉身。如今他雖是七品，但單論真氣的精純度和肉身的強橫程度，恐怕已經完全不輸于六品金剛境武夫。
“若是再對上任振川那樣的五品化勁，或許……已經可以掰掰手腕了。”寧楚的眼中閃過一絲自信。越級而戰，本就是基操。
更讓他感到滿意的，是【狂儒】相帶來的兩個核心能力。
【過目成誦】，記憶宮殿的基石，破案與學習的神技。
而另一個能力，【唇槍舌劍】，則更具攻擊性。
“莊有恭身為國子監祭酒，養氣功夫一流，卻被我一句話問得心神失守，氣血翻涌。”寧楚回想起白天在國子監門前的那一幕，心中有了明悟，“原來當時，我在不自覺間，就已經動用了‘唇槍舌劍’的雛形。言語附帶精神沖擊，攻心為上，誅心為王。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審訊神技！”
寧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京城的渾水，已經被他攪動起來。陸崇文、莊有恭、程希賢……這些站在大乾士林頂端的人物，一個個粉墨登場。而他們的背後，那個名為“文心社”的龐然大物，也終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就在這時，一名親信在門外低聲稟報︰“伯爺，門房收到一封信，指明要您親啟。”
寧楚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素雅的信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欲知文心事，今夜子時，醉仙樓天字一號房，妾當掃榻以待。——莫雲娘。”
這字跡與文會上那侍女遞的條子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莫雲娘？
寧楚的腦海中，【過目成誦】的能力瞬間發動，京城中有名的風流人物、文壇雅士的資料飛速閃過。很快，一個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莫雲娘，京城第一名妓，醉仙樓的頭牌。傳聞其非但容貌絕世，更是才情無雙，一曲《廣陵散》名動京華，引無數王公貴冑、文人騷客一擲千金，只為見其一面。更重要的是，她的入幕之賓中，不乏朝中重臣。
“鴻門宴之後，又來個美人計？”寧楚笑了笑，將信箋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對方的節奏很快，一環扣一環，根本不給他喘息和深入調查的時間。先是用一場文會，試圖在名聲上打壓他；失敗之後，立刻又拋出一個與“文心社”有關的線索，引誘他進入一個新的迷局。
“去，當然要去。”寧楚對鏡整理了一下衣冠，“我倒要看看，這位京城第一名妓的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子時，醉仙樓。
作為天啟城最頂級的銷金窟，即便是深夜，這里依舊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寧楚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如同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天字一號房的門外。
他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著。七品煉神境的神識悄然探出，房間內的一切，瞬間在他腦海中形成了立體的圖像。
房間里，只有一個女人。她背對著門口，正襟危坐于古琴之前，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身姿窈窕。她的氣息很平穩，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真氣波動，就像一個真正的弱女子。
但寧楚的神識，卻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協調的細節。
在她身側的香爐里，燃著的不是安神的檀香，而是一種名為“軟筋散”的迷香。此香無色無味，對普通人無礙，但對修習內功的武者，卻能在不知不覺間，麻痹其經脈，使其真氣運轉滯澀。
寧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推門而入。
“吱呀——”
琴聲戛然而止。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一張足以讓月光失色的絕美容顏，映入寧楚的眼簾。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寧伯爺？”她起身，盈盈一拜，聲音如黃鶯出谷，清脆動人，“您……您怎麼進來的？奴家還以為……”
“以為我會先禮後兵，敲門而入，然後被你這爐‘軟筋散’放倒，任你擺布？”寧楚緩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一句話就撕碎了對方所有的偽裝。
莫雲娘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嬌軀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寧楚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她想不通，自己這無往不利的手段，為何在這個男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寧伯爺明鑒，奴家……奴家只是膽小，怕伯爺是朝中酷吏，這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男人心軟。
“省省吧。”寧楚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表演，“你約我來，就是為了讓我欣賞你的演技？還是說，你覺得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就能算計我？”
寧楚看著她，心中卻在飛速盤算。這個女人，有問題，但問題不大。她的心機和手段，與文心社那些真正的操盤手比起來，稚嫩得可笑。她更像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一枚……帶著特殊使命的棋子。
莫雲娘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知道，在寧楚面前，任何偽裝都是徒勞。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驚慌和柔弱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然的平靜。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
“伯爺說的是。奴家這點伎倆，在您面前，確實是班門弄斧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奴家約您來，是想給您一樣東西。”
寧楚接過冊子，翻開。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名字。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屆科舉。左邊，是落榜舉子的名字；右邊，是頂替他功名之人的名字，以及其背後運作的官員。觸目驚心，駭人听聞！
這簡直就是文心社近二十年來科舉舞弊的鐵證！
寧楚迅速翻動著，很快，他找到了三年前那一屆。在受害者名單中，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林寒！
莫雲娘看著寧楚的表情，慘然一笑︰“伯爺現在知道，奴家為何要冒死見您了吧？”
她指著冊子上的另一個名字，聲音里帶著刻骨的恨意︰“這個人，是奴家的親弟弟。三年前，他本是那一科的解元熱門，卻名落孫山。回家後，一病不起，郁郁而終。直到他死，都以為是自己學藝不精，愧對祖宗。”
寧楚合上冊子，這本冊子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還要重。它不僅是證據，更是無數個被竊取了人生的冤魂的吶喊。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眼前的女人，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這麼重要的東西，牽扯如此之廣，你為何要交給我？你又為何……會相信我？”
莫雲娘迎著他的目光，淒然一笑，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因為，放眼整個京城，如今敢接這本冊子，敢查這個案子的……”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有寧伯爺您一人。”
“是嗎？”寧楚將冊子收入懷中，向前踏出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俯下身，雙眼死死地盯著莫雲娘的眼楮，聲音壓得極低，“可你弟弟是三年前死的，這本冊子，你搜集了不止三年。告訴我，在找到我之前，你原本……打算把它交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