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的手,十年前就已经伸进来了。
这个念头盘踞在宁楚脑中,挥之不去。
他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从“青玉案”送来的望月桥图纸上,许久没有动过。
茶早就凉透了。
李显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压低嗓音,语气发紧:
“侯爷,您倒是给句话啊!皇后娘娘旨意一下,外头全炸锅了——太子党、后党,吏部、户部、兵部,但凡在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全疯了似的往巡查卫塞人。送来的名单摞起来比卷宗还高!”
他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些:
“这哪是来办案的?分明是来占位子安眼线,把巡查卫变成筛子!”
李显急得有道理。
巡查卫的牌子刚挂出去,若第一天就被各方势力渗透成一盘散沙,那还查什么?
怕是出了门,后脚跟的眼线比路上的行人还多。
宁楚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吹开茶沫,啜了一口凉茶。
巡查卫——这个由皇后亲口授权、可以节制三法司、监察百官的怪物,在它刚刚落地时候,所有人都想往里伸手。
伸得进来,就把它变成自己的喉舌。
伸不进来,就设法毁掉它。
可巡查卫的每一个位置,宁楚三天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人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李显回头看去,神色一喜。
“任都尉!”
任振川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跨入正堂。
他身后两列汉子鱼贯而入,个个负刀而立,气息沉凝,周身杀气内敛。
“宁侯爷。”
任振川抱拳行礼,脸上挂着苦笑,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没有寒暄,他直接递上一份名册。
“末将来报道,这份名册,是司首大人让我一并带来的。”
宁楚接过名册,目光扫下去——
二十四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修为品阶、历年战绩和擅长领域,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靖夜司斩邪校尉,二十四名。”
任振川沉声道。
“司首大人的原话——这些人从今日起便脱离靖夜司编制,生死去留,全由侯爷一人调遣。”
宁楚的手指在名册上停顿了一瞬。
斩邪校尉,靖夜司一线精锐,每一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以一当十的好手。
楚淮序一出手就是二十四名,这笔筹码压得够重。
“司首大人还有一句话。”
任振川的表情微妙了几分。
“他说——巡查卫查的案子牵扯太深,难免碰上不讲道理的硬茬。”
“若寻常手段解决不了的,镇魔都尉李红樱可以随时来巡查卫客座兼职。”
宁楚眼底闪过笑意。
李红樱——号称京城中三品无敌的镇魔都尉,一袭红衣杀人不眨眼的暴力御姐。
这把刀要是亮出来,满朝文武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楚淮序押的是即将到来的国战和皇权更迭中最大的变数——他宁楚,这位靖夜司首,赌得比皇后还果决。
“好。”
宁楚放下名册,看向任振川。
“从今日起,你便是巡查卫副指挥使,主管缉拿、刑讯、追捕。这二十四名兄弟由你直辖。”
任振川眼中精光一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从踏入这间堂门开始,他这条命就跟宁楚这条船绑死了。
宁楚点头示意他起身。
靖夜司的刀有了,但巡查卫还缺一副铠甲——能深入街巷、执行抓捕、干脏活累活的底层力量。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张薄纸,是“青玉案”送来的绝密档案。
“李显。”
“小的在!”
“拿我的手令和大理寺官印,去一趟东城禁军大营。”
宁楚将纸条递过去:“提一个人——从八品翊麾校尉,林破云。”
……
禁军大营,马厩。
骚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蹲在马槽前,沉默地挥动刷子。
每一下都用力均匀,像是在擦拭自己的兵器。
林破云,七品修为,一手刀法在同袍中罕有敌手,治兵严明,家世清白。
可就因为六年前不肯收受上峰克扣的军饷,被死死钉在这个从八品的位置上——整整六年。
所有脏活累活归他,所有功劳与他无关。
周围的兵卒偶尔投来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麻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扬起的沙尘。
李显带着一队大理寺官差,手持双重手令,旋风般冲入营门。
“奉巡查卫总指挥使、大理寺卿宁侯爷之命——提调禁军翊麾校尉林破云!”
林破云缓缓站起来。
他握着刷子的手指节发白。
大理寺?
巡查卫?
他自问从未犯过任何过错,这些人找上自己,多半又是哪位大人物要他来顶罪。
他被带到了宁楚面前。
审问没有来,罪名也没有来。
落在他脚下的,是一套崭新的五品武官服。
“林破云,二十有七,家住城南柳叶巷,七品修为,入禁军九年。”
宁楚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六年前,因拒收怀化将军麾下校尉王通贪墨的五十两军饷,被当众杖责二十,发配马厩。”
林破云的瞳孔骤缩。
“五年前冬日巡防,你部斩获三名北蛮探子,战功被王通冒领,吏部存档至今未改。”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
“够了。”
林破云猛地抬头,眼眶赤红。
这些他早已埋入骨髓、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屈辱和不公,被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安侯,一字不差地摊在了阳光下。
此人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都深。
宁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那些烂事,本官都替你记着,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本官给你刀,给你权,给你这身五品官服。你敢不敢替本官把天启城里藏着掖着的污糟事,一件件翻个底朝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破云双膝砸在青石板上,额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林破云——愿为侯爷效死命!”
“起来。”
宁楚语气转冷,“给你两个时辰,回禁军大营,挑一百个和你一样的人出来,办得到吗?”
“办得到!”
……
两个时辰后。
巡查卫驻地——一座被抄没的贪官府邸,雕梁画栋,奢靡至极。
此刻,府门外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党、后党以及各部尚书安排过来的几十号“关系户”堵在门口,吵嚷着要入职。
“我叔父是吏部侍郎!”
“我舅舅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管事!”
喧嚷声中,府门缓缓打开。
宁楚一身绯色官袍,缓步而出。
他看都没看那群人,只对身侧的李显淡淡说了一个字:
“念。”
李显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唐三,户部主事之侄。上月于醉仙楼豪赌,欠款三千两,以伪造地契抵押。此事若报京兆府,当判流放三千里。”
人群中,一个青年的脸瞬间白了。
“李虎,兵部员外郎之子。三月前强抢民女张氏,致其投井身亡。其父花五千两银子买通坊卒,将此事抹去。”
又一个人开始发抖。
“王钟——”
李显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人面如死灰。他念了三个,正是方才叫嚷得最凶的那三人。
宁楚抬手。
“巡查卫奉皇后懿旨,查办弑君禁药大案。凡阻挠公务、以权谋私者——先斩后奏。”
他的目光森寒。
“此三人罪证确凿,当众杖责八十,拖下去。”
“喏!”
林破云带着新选出的一百名兵卒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根本不给对方搬救兵的机会,拖到长凳上便是一顿乱棍。
杖声和惨叫交织在一起,响彻长街。
八十杖打完,三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丢在街口,只剩半条命在喘。
剩下的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楚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巡查卫查的是什么?是岁枯藤,是弑君禁药。入此门者,九死一生!”
“本官再加一条规矩——巡查卫中,若有一人泄密,同队之人一体连坐,上报家眷,按军法从严处置。”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脚下的门槛。
“现在,谁还想进来,自己跨。”
话音刚落,人群作鸟兽散。
“轰隆——”
大门合拢。
院内,只剩任振川带来的二十四名靖夜司校尉,林破云带来的一百名禁军,以及大理寺调拨的十几名文书吏员。
宁楚站上高台,目光沉沉压下去,扫过阶下一百多号人。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原来的身份,踏入这道门,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巡查卫。”
他的声音裹挟着真气扩散开来,脚下的青石板嗡嗡震颤,每一个人都觉得这道声音像是贴着耳根劈下来的。
“在这里,本官的话就是军令。”
“我让你们抓的人,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得给我锁回来。”
“我让你们查的案子,就算牵扯到天王老子,也得给我查到底。”
“记住三条铁律——”
“第一,军令既下,只管执行!”
“第二,同袍互督,若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与犯事者同罪!”
“第三,临阵退缩、泄露机密者——斩!”
“你们是一把只进不退、饮血封喉的刀。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一百多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士气正盛之际,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宁侯爷好大的官威,这巡查卫,到底是陛下的,还是你宁楚的?”
众人回头。
御史中丞魏良,身着仙鹤补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姗姗而至。
他脸上挂着假笑,拿捏着皇命监察的架子,摆明了要给宁楚一个下马威。
宁楚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笑了。
走下高台,亲自迎了上去。
“魏大人说笑了,巡查卫自然是陛下的。”
“来人,给魏大人看茶。”
“魏大人,内堂请——有些案情机密,正好要向您这位监军当面汇报。”
魏良心中得意,昂首跟着宁楚走入内堂。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魏良刚落座,宁楚便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笑容温和,姿态从容。
魏良疑惑地拿起——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纸上两行字。
第一行,是他昨夜与同乡酒后的醉话,一字不差:
“……皇后娘娘此举,不过是借刀杀人,待宁楚与太子斗个两败俱伤,你我便可……”
第二行,是他老家青州府瞒报的三十顷上等水田的详细地契编号。
冷汗刷地浸透了后背。
但魏良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咬着牙挤出笑脸:“宁侯爷……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能唬住谁?”
宁楚没有说话。
只是从袖中又抽出第二张纸条,轻轻放在桌上。
魏良低头一看——那是他三日前写给青州老家管事的亲笔信,连火漆封口的痕迹都原样复刻在上面。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最后的侥幸也碎了。
宁楚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半分火气。
“魏大人,以后每三日呈报中书省的折子——本官怎么说,你就怎么写。”
他微微俯身,对上魏良惊恐到失神的目光,轻声补了一句:
“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