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
一个字，砸在魏良心头。
他看着宁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双眼睛带着笑，笑意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后脊发凉。
如果自己敢说半个“不”字，明天——不，也许今晚，那些地契和亲笔信就会出现在最不该看到的人案头上。
魏良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
他在朝堂上练了二十年的城府和傲气，在那几页纸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皇后加的这两道锁，根本不是锁宁楚的。
“下官……下官明白。”
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宁楚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再也不敢直起。
“一切，全凭侯爷吩咐。”
宁楚脸上的笑容没变，亲自上前扶起他，语气亲切得像对一位久别重逢的同乡。
“魏大人言重了，你我同为陛下办事，理应互相扶持。”
“以后巡查卫的大小事务，还要多多仰仗魏大人居中通传，免得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忧心啊。”
每一个字都是软刀子。
魏良听得清清楚楚——脖子上的绳子已经套好了，绳子的另一头在谁手里，他也看见了。
只能点头哈腰，连声称是，再不敢有半分倨傲。
送走失魂落魄的魏良，宁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回到堂上，目光扫过阶下整齐肃立的一百多人。
任振川带来的靖夜司校尉，个个目不斜视，手按刀柄，周身散着常年刀口舔血的煞气。
林破云挑出的禁军兵卒则不同，他们的眼睛里烧着东西，是被压了太久、快要兜不住的火。
这些人，才是巡查卫真正的根基。
“林破云。”宁楚开口。
“末将在！”林破云一步跨出，身形笔直。
“本官命你，即刻接手巡查卫勘查司，带你的人，封锁东市所有药材行。”
宁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要你查一样东西——岁枯藤。查所有与这味药材相关的交易记录，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无论数量多少，无论年代远近，一律给本官查个底朝天！”
林破云的眼睛亮了。
他等了六年，六年。
“侯爷放心！”林破云重重抱拳，嗓音嘶哑，“勘查司若查不出半点线索，末将提头来见！”
看着林破云带着一百人冲出府门，李显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侯爷，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东市药材行背后盘根错节，不少都和朝中大员有牵连，这么一搞，怕是会捅马蜂窝啊。”
“要的就是捅马蜂窝。”
宁楚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水不搅浑，怎么摸鱼？我倒要看看，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谁。”
……
东市，天启城最繁华的商业区。
林破云带着一百名身着巡查卫黑甲的兵卒，行动迅如雷霆。
一到东市，便迅速封锁所有出口，将数十家药材行围得水泄不通。
“巡查卫办案！所有人等留在原地，配合调查！”
林破云手持宁楚的令箭，声如洪钟。
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掌柜和伙计，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京城的百姓更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议论纷纷。
巡查卫成立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要拿谁开刀？
搜查进行得并不顺利。
大多数药材行都对“岁枯藤”讳莫如深，矢口否认有过交易。
就在林破云准备动用强硬手段时，一顶八抬大轿在街口停下。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住手！”
来人一脸倨傲，正是太子党的户部员外郎，李新合。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在东市胡来？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关乎国库税收，你们这么一闹，耽误了税银入库，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身后跟着一队京兆府的衙役，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破云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出示令箭：“我等奉巡查卫总指挥使宁侯爷之命，彻查禁药一案，还请李大人行个方便。”
“宁楚？”
李新合冷笑，“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节制百官？”
“本官告诉你，东市的税收由我户部管辖，没有户部的手令，谁也别想在这里查封任何一家商铺！”
“来人，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就在京兆府的衙役和巡查卫的兵卒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宁楚一袭绯袍，负手踱步而来，身后只跟了李显一人。
李新合脸色一变，随即恢复镇定，冷哼道：“宁侯爷，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若有陛下的圣旨，下官二话不说。”
“可仅凭你一道手令，就想搅乱东市，恕难从命。”
“规矩？”
宁楚笑了。
他微微侧身，凑近了半步。
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李新合一个人听得见。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李新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宁楚。
嘴唇剧烈地哆嗦，额头上冷汗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宁楚退回原位，笑容不改，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李大人，您说，这个规矩，该怎么论？”
李新合浑身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地对着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连滚带爬地钻回轿子，仓皇离去。
围观的百姓和衙役全看呆了。
谁也不知道宁楚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户部员外郎那副丢了魂的模样。
这比什么解释都管用——巡查卫的威名，就在李新合钻进轿子的那一刻，彻底打了出去。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宁楚没再看那群发愣的衙役一眼，只对林破云道：“继续查！重点是回春堂。”
有了户部员外郎的前车之鉴，再无人敢阻拦，搜查效率大大提高。
然而，当林破云带人冲入京城最大的药材行“回春堂”时，却在地下库房里发现了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所有的账册，都被付之一炬。
线索断了。
林破云脸色铁青地前来汇报。
宁楚走进那间充满焦糊味的地下室，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烬。
他的双眸深处隐有异光流转，“仵作相”的能力悄然发动。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死寂的灰烬并非全无生机。
绝大多数纸张灰烬上附着的微弱灵气已经消散殆尽，但有一处不同——那是一种玉石被人长时间贴身佩戴后，沾染了体温气息，又经烈火焚烧留下的独特印记。
他的手指在灰烬堆里轻轻拨动。
很快，触及了一个坚硬而温润的物体。
一块被烧得漆黑、已经裂开的玉简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宁楚将它拾起，吹去灰尘。
在“仵作相”的加持下，他能“看”到玉简内部因高热而显现出的隐藏字迹——那是原本用特殊药水书写、肉眼不可见的内容。
“……岁枯藤，每月十五，由西苑甲字三号门，内务府孙公公亲送，单线交接，即刻销账……”
西苑药园。
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培。
宁楚捏着玉简残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培是伺候了老皇帝多年的大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之人。
太子有弑君的动机，皇后有弑君的动机。
可孙培没有。
他靠皇帝才有今天，皇帝死了，他什么都不是。
偏偏就是这个人，在负责输送“催命符”的关键原料。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立刻走出地下室，目光一扫，落在不远处守着入口的石头身上。
这小子因为脑子活泛、嘴巴又紧，被他调到了身边做贴身随从，如今也算是“青玉案”的外围人手。
宁楚压低声音道：“去找老板娘传句话，动用青玉案所有力量，给我查内务府总管孙培。”
“另外，核实一下，他近年来是否曾秘密向北境转运过任何非正常的物资。”
石头一愣，旋即眼神一凛，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将宫闱秘案与北境战事联系起来，这只是他基于望月桥图纸那个符号的直觉。
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就在宁楚刚下达完指令的时候，一名身着宫装的小宦官，由任振川领着，快步走到他面前，尖着嗓子行了一礼。
“宁侯爷，皇后娘娘有旨。”
小宦官抬起头，脸上挂着掩都不掩的幸灾乐祸。
“娘娘让您即刻入宫回话，说说这巡查卫，今日都查出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