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却没有退回列中。
这一刻，太和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宁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那目光不带任何压迫，却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微动作，都细细梳理了一遍。
他看到了首辅赵镜颜古井无波的老脸，看到了刑部尚书史维则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也看到了更多人那混合着敬畏、嫉妒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殿下，”
宁楚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臣，还有一事启奏。”
珠帘后的李曦薇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公主太保但说无妨。本宫今日，便为你撑腰到底。”
她这话，既是说给宁楚听的，更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宁楚，就是她监国理政最锋利的一把刀。
谁敢碰这把刀，就是与她为敌。
宁楚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行使权力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便都是奉旨行事，而非个人恩怨。
“昨日御街之上，有宵小之辈以巫蛊邪术，操控无辜老兵，意图行刺臣，玷污我大乾军魂，其心可诛。”
宁楚的声音陡然转冷，“此事，绝非一个江湖术士或前朝余孽所能为。其背后，必有朝中重臣内外勾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前方：“臣恳请殿下授予臣全权，彻查此事。凡涉案者，无论官阶，无论亲疏，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这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
宣告他宁楚，回来了。
不仅带着北境大捷的赫赫战功回来，更带着监国公主的无上信任，要将京城这潭深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赵镜颜的眼皮终于跳动了一下。
而队列中，有几位官员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准奏。”
李曦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快意的决绝，“三法司，靖夜司，京城防务，皆由太保节制调遣。本宫只要一个结果。”
“臣，遵旨。”
宁楚这才躬身退回班列。
只是他站的位置，已然越过了六部尚书，仅在首辅赵镜颜之下。
这一日，朝野震动。
谁都明白，那个曾经被当做赘婿随意欺辱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这座王朝棋盘上，谁也无法忽视的棋手。
而且，他已不打算再遵守任何棋盘上的规矩了。
……
夜色如墨。
长安侯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但宁楚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翰墨斋的后院小楼。
苏玉奴早已备好了热茶与点心，她穿着一身贴身的绛紫色长裙，将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见到宁楚，她嗔怪道：“朝堂上威风八面宁侯爷，公主殿下最得宠的贴心人，怎么老是喜欢往我这小书斋跑？我还以为你今晚要被那位才女夫人榨干了呢。”
宁楚笑着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这里，才是我兄弟二人最温暖的港湾。”
“呸，谁信你的鬼话。”
苏玉奴俏脸一红，嘴上虽这么说，却没有挣扎，反而将一份厚厚的卷宗塞到他手里。
“喏，你要的东西。青玉案连夜运转，京城里八十三位常年佩戴古玉扳指的权贵，上至亲王，下至四品官员，全在这儿了。”
宁楚接过卷宗，却不急着翻看。
他拉着苏玉奴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将那白玉般的果肉送到苏玉奴唇边。
苏玉奴微微一怔，还是张口含住。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让她因连夜劳碌而紧绷的心神都为之一松。
“急什么。”
宁楚看着她，笑道，“你看，这京城的权贵，连爱好都如此缺乏新意，不是盘核桃就是戴扳指，一点创意都没有。这幕后黑手的品味，堪忧啊。”
他这般调侃，反倒让苏玉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就你贫嘴，八十三个人，就算把三法司的人全派出去，没个十天半月也查不出头绪。”
“用不着那么麻烦。”
宁楚终于翻开了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双眸深处，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飞速演算。
【仵作】相，开启。
那一个个名字，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文字。
“吏部侍郎于右任，年六十二，其手背老人斑密集，但指节粗大，排除。”
“户部尚书赖当先，年五十八，其手保养极好，但小指与无名指指腹有长期点算银钱留下的厚茧，与画面中那只养尊处优的手不符，排除。”
“一个敢在御街之上行巫蛊刺杀的人，其心性必然狠辣且自负。”
“这种人，绝不会用一枚平平无奇的扳指，他戴的，必然是某种能彰显其身份、历史或品味的古物。”
“翰林院掌院学士，戴的是其祖父传下的扳指，逢人便讲，太过张扬，不符合幕后黑手的低调，排除。”
“工部尚书钱振，那扳指是去年从鬼市淘来的，据说是前朝之物，但他本人是个大嘴巴，早就传遍了半个京城，不符合，排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宁楚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八十三人的名单，便被他用无形的笔划掉了七十个。
苏玉奴在一旁看得呆住了。
她知道宁楚很强，却没想到他能强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推理，这等超越凡俗的洞察力，当真不负大乾第一神探之名。
“还剩下十三个。”
宁楚的目光落在最后十三个名字上，扬了扬眉。
“现在，加上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能接触到南疆每年上贡，由内务府统一掌管，仅分发给宗室及一品大员的，凝神香。”
这个条件一出，剩下的十三个名字，又有十个瞬间黯淡了下去。
最终，只剩下三个名字，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纸面上。
第一个，当朝首辅，赵镜颜。
第二个，礼部尚书，孟浔北。
第三个，宗人府闲散亲王，李承恩。
苏玉奴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的人物。
尤其是首辅赵镜颜，此人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文官集团中威望极高，连李曦薇都得敬他三分。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没有足够的动机啊。”
苏玉奴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镜颜老成持重，孟浔北是个出了名的书呆子，李承恩更是二十年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
“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此时刺杀你？”
“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宁楚的唇角扬起，带出一丝冷意：“有时候，越是不可能的人，嫌疑反而越大。”
“看来，我们钓到的这条鱼，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他站起身，眼中光芒闪烁。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宁楚当机立断：“我们兵分三路。”
“你动用青玉案的暗线，去查那位闲散亲王李承恩。”
“好。”苏玉奴点头，神情凝重。
“我稍后会传令给张封，让他带人二十四时辰盯住首辅赵府。
“那你呢？”
“我？”
宁楚笑了笑，理了理衣袍，“自然是亲自去拜访一下礼部尚书，孟大人。”
苏玉奴瞳孔一紧：“你怀疑他？”
“不，我只是觉得，一个身为读书人的礼部尚书，突然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本身就是一件最不合常理的事。”
宁楚的眼神幽深：“我想去看看，他到底在读些什么圣贤书。”
……
一刻钟后。
宁楚孤身一人，立于礼部尚书府邸门前。
与京城其他府邸的热闹不同，这里静得有些过分。
朱红色的府门紧紧关闭，连守门的家丁都不见一个。
宁楚微微皱眉，鼻翼翕动。
一股极淡的气味，飘入他的鼻腔。
是血腥味。
混杂在血腥味之中的，还有另一股他无比熟悉，让他眼神瞬间冷下来的味道。
凝神香的余味。
不好！
宁楚心中警铃大作，再不迟疑，一脚狠狠踹在府门之上！
轰！
厚重的门板应声而开。
然而，门后展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幅令他呼吸都停顿了一瞬的诡异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