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一声嘶喊，把所有人的心神都扯了出去。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快让开！！”
马蹄声炸裂在夜色中，一名信使打扮的人骑快马撞入府前街巷，手中高举明黄令旗，声音凄厉。
北境？
宁侯爷刚平定的地方，又出事了？
京兆府尹宋知行浑身一颤，本能地要转身出去维持秩序。
北境急报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过世间任何事。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
余光扫到身旁的宁楚。
纹丝不动。
那位方才还在验尸现场翻覆乾坤的年轻侯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全部心神沉在自己那根指尖上。
那一丝白色粉末。
那股从指腹传入鼻腔的气味，古怪到了极点。
百种阴寒之物混杂而成的晦暗底调里，偏裹着一缕灼热的阳刚之气。
脑海中，狂儒相震响。
过目成诵的能力被催至极限，无数在书院翻阅过的古籍残卷逐页闪过。
《神农百草经》不是。
《南疆异物志》不是。
《道藏·外丹篇》——
记忆骤然定格。
一本被列为禁中之禁的道家炼金残卷，纸页泛黄发脆，朱砂描绘的粉末图样旁，几行蝇头小字。
谶灰。
他记得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
九十九种采自极阴之地的至阴之物——九幽兰、黄泉草、尸陀林之土。
辅以一味从地心熔岩中提炼的火髓，紫金八卦炉，文武火交替，炼制四十九日，方得一钱。
宁楚的瞳孔缩成针尖。
这东西只有一个用途。
在特定阵法催动下，化作横跨虚空的道标，牵引一个极强大的魂体，无视空间阻隔，精准附着于预设好的容器之上。
能被谶灰牵引的魂体，至少是三品阳神级别。
而能炼制谶灰的人……
整个大乾，他也不确定有几人可以做到。
后背冷汗浸透中衣。
巫蛊之术在这东西面前，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子母牵心蛊操控一个普通老兵，谶灰牵引的却是足以倾覆一城的存在。
孟浔北的死，根本不是为了栽赃。
不是为了找替罪羊。
是灭口。
是为了抹杀这禁忌之物曾在人间现身的一切痕迹。
有人在布一个局，比御街刺杀大十倍、百倍的局。
而孟浔北这间书房，只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被碾碎的弃子。
宁楚猛然抬头。
那双眼中迸射出的寒意，逼得三步外的宋知行双膝发软。
“宋大人。”
三个字，不带温度。
“下……下官在！”
宁楚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府门外越来越响的马蹄与呼喝。
忽然，他笑了。
笑容很浅，很冷。
“宋大人，本官问你一件事。”
“侯爷请说！”
“真正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走哪条道？”
宋知行愣了一瞬。
他是京兆府尹，管着这座城的每条街巷每道门。
这个问题他闭着眼都能答。
“走……走兵部枢密直道，经永安门入城，直送兵部值房或宗人府——”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矮了下去。
因为他想明白了。
兵部枢密直道在城东。
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城西文官坊。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怎么会拐到这条巷子里来？
宋知行的脸白了。
那信使是假的。
凶手离开不过一炷香。
骑快马在门口冲撞叫嚷，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趁乱遁入四通八达的坊巷。
他方才若当真冲出去清道——
就是亲手替凶手开路。
“传令。”
宁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宋知行脊背发麻。
“以尚书府为圆心，封锁周围四条街巷，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
“告诉外面那帮人——凶手还没走远！一只耗子都别放跑。”
宋知行再不敢迟疑，连声应诺，转身疾步冲出。
袍角掠过门槛，歪了的乌纱顾不上扶，嗓子已经扯开：“来人！封街——！”
呼喝声与脚步声渐次远去。
院中重归死寂。
..........
宁楚转身。
目光落回房梁下那具随风微晃的尸首。
青紫发胀的脸，半吐的舌头，死状狼狈至极。
堂礼部尚书，二品大员，饱读诗书一辈子。
最后连个体面都没留住。
宁楚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孟浔北不是同谋。”
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下一个定论。
他是祭品。
一个被精心选中用来掩盖惊天秘密的可怜人。
若不是宁楚今夜亲自登门，这具“畏罪自缢”的尸体就会被盖棺论定，所有线索随之埋入黄土。
“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宁楚对仅余的几名府兵沉声道。
“违令者，视同从犯。”
府兵们退至院外，将门口守得铁桶一般。
书房门合拢。
..........
宁楚重新戴好薄丝手套。
这间书房里，还有活儿要干。
【仵作】相，全开。
他径直走到尸体旁，掀开那件崭新的二品官袍外衫。
内里贴身素白中衣，左侧腋下有一道撕裂。
布纤维断裂方向朝外上方——是被人从身后拽住腋窝时，拼命挣扎撕开的。
凶手制服孟浔北的方式——从背后锁喉。先以凝神香削弱意志，再从身后动手。
但凝神香没有完全起效。
孟浔北在生命最后时刻挣扎了，拼了命在反抗。
宁楚收回目光，转向地面。
蝈笼碎片、蝈尸体碾成的绿色汁液——飞溅方向不均匀，大部分朝书架一侧溅射。
搏斗最激烈时，孟浔北的身体朝书架方向倒去。
更准确地说——是被拖拽着，仍在朝什么东西伸手。
宁楚的目光顺着汁液轨迹移动，落在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
满当的经史子集，排列齐整。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宋知行从巷子跑回来复命。
一句“侯爷，四条街已封”堵在喉咙口，再吐不出半个字。
他盯着宁楚面前那面书架。
“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