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巨大的、由整块透明水晶雕琢而成的棺椁。
水晶通体无瑕，在昏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棺盖已开。
里面空空如也。
宁楚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石窟中回荡。
他在棺边站定，目光落入棺底。
几点紫金色的碎屑散落在水晶底面，细小如米粒，却在毫无光源的石窟中自行闪烁。
紫金八卦炉的残留。
他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炉子确实曾在这里。
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宁楚从袖中取出丝质手套，套上，深吸一口气。
切换戏面。
【仵作】。
一瞬间，世界变了颜色。
在【仵作】的视角下，空无一物的水晶棺内，浮动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光晕——那是残留的生机。
庞大。
浓郁。
旺盛到令人窒息。
仿佛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活物躺在这里。
一个生命力强悍到足以压制水晶本身灵性的存在。
宁楚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分。
他的目光再细一层，开始分辨那团生机中夹杂的其他信息。
龙气。
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龙气。
大乾皇室血脉独有的印记——不是支脉旁系那种稀薄的残余，而是嫡脉主干、帝王之躯才可能具备的浓度。
宁楚的指尖贴上棺椁内壁。
丝质手套下，他的触感被【仵作】相放大了百倍。
水晶表面有压痕。
极浅。
肉眼完全无法察觉，但在他手指的感知中，那些压痕清晰如同铭文。
脊椎骨与棺底接触的弧度……肩胛骨外展的角度……骨盆的宽度……
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数数据如飞瀑倾泻。
骨骼模型一块一块地拼凑成形。
身高七尺二寸，肩宽一尺八。
脊椎第三、四节有陈旧性劳损——长年伏案批阅奏章留下的痕迹。
宁楚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骤缩。
不对。
这个体型，这份龙气的浓度，这些骨骼上独特的磨损特征——
绝不是十五年前正值壮年、身高近八尺的先太子李景。
宁楚的后背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汗毛根根竖起。
脑中有光一现，这份骨骼数据。
似乎与被镇压的老皇帝更加相似
不，应该说几乎严丝合缝的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
宁楚站在空棺前，手指死死抵着棺沿，指节泛出青白色。
一个推论在他脑海中成形——
老皇帝没有被镇压住。
至少，没有被完全镇压。
他骗过了两位老祖，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整座天启城。
利用紫金八卦炉，以三千亡魂十五年不散的怨念为燃料，为自己炼制了一具全新充满生机的完美肉身。
而这具肉身——
棺盖已开，棺内已空。
已经出去了。
宁楚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息。
他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完了。
不是这个案子完了。
是整个天启城，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而满城数十万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就在这时——
一股如同利刃抵住后颈的危机感笼罩而来。
从正上方传来。
宁楚猛地抬头。
神识穿透数丈岩层，清晰地“看”到了两道身影。
一老一少。
站在红梅林地面上，站在他头顶正上方。
老者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手背上那枚古玉扳指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的、冰冷的笑。
——像猎人看着自行踏入陷阱的猎物。
旁边的年轻人微微侧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一片梅叶，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隔着岩层也传了下来：
“果然来了。”
老者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仪式感。
然后——
捏碎。
“轰隆隆——！”
整个地下通道剧烈震颤。
宁楚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头顶岩石如雨点砸落。
墙壁上那些一直在“呼吸”的血色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
不再是缓慢的吸收。
是暴烈不计代价的释放。
积蓄多年的亡魂怨念与地脉灵气，在一瞬间被引爆！
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通道入口已经坍塌成一片死寂的碎石堆。
退路，死了。
来时的路，没了。
宁楚站在崩塌的石窟中央，碎石擦过他的面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慌。
甚至，嘴角牵了一下。
“果然是陷阱。”
他早该想到的。
一个运作了十五年的布局，怎么可能没有最后一道保险？
孟浔北查了十年，死了。
他来了一晚上，也该死了。
但——
宁楚的眼瞳在崩塌的乱石与狂暴的能量光芒中，忽然亮了。
【阵法师】相启，戏面切换。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再次被解构。
崩塌的岩石不再是岩石，是能量的载体。
狂暴的符文洪流不再是毁灭，是有迹可循的能量流向。
每一道光、每一丝气机的走向，都在他瞳孔中化为清晰的纹路。
他看见了。
这座毁灭阵的能量并非凭空产生——它有源头。
源头在下方。
更深处。
所有符文的能量根脉，如同一棵倒长的树，根系全部扎向脚下某个更深远的所在。
而当阵法过载全力释放时，那条供能的“根脉”通道承受不住反向冲击，正在撕裂。
裂口极小，存在时间极短。
但足够一个人通过。
宁楚没有犹豫。
他转身，不是朝着坍塌的来路，而是朝着崩塌最猛烈的正中心冲去。
碎石砸在肩头，阳神真元在体表凝成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将致命的冲击一一弹开。
能量洪流拍打在他身上如同逆流而行的人顶着洪水前进。
他的衣袍被撕裂，发丝被灼焦，但脚步没有停。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看到了那个“点”。
毁灭与供能交汇的奇点——阵眼。
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的裂口。
宁楚纵身一跃。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猛然朝下拽去。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白，然后是纯粹的黑。
然后——
豁然开朗。
身体在下坠。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岩层碎裂的闷响。
热浪从下方翻涌上来，灼得皮肤发紧。
宁楚低头看去。
脚下，是一片翻滚的岩浆之海。
赤红色的熔岩缓缓流动，如同大地的血液被剖开展示给他看。
热量扭曲了空气，让视野中的一切都在微微颤抖。
他阳神护体的金色薄膜被高温逼得急剧收缩，但仍勉强撑住。
而在这片岩浆海的正中央——
宁楚的瞳孔猛然放大。
一具干尸。
枯槁的面容看不出曾经的样貌，只剩一具骇人的骨架撑着一层如树皮般皲裂的皮肤。
九条锁链。
每一条都粗如合抱之木，材质不是金铁，而是某种散发着幽幽灵光的未知物质。
锁链从岩浆海底的不同方向延伸出来，贯穿这具干尸的四肢、躯干与头颅，将它牢牢钉在地宫中央。
两位老祖的封印。
这才是真正的镇压之所。
宁楚的坠落速度在接近岩浆海面时骤然减缓——阵眼通道残余的空间扭曲力将他托住，如同一片落叶飘旋而下。
他悬停在距离岩浆海面三丈高的虚空中。
然后，那具干尸动了。
先是眼皮。
极细微的颤动，像沉睡了千年的死物被惊扰。
然后是手指。枯骨般的指节弯曲了一下，锁链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刺得宁楚耳膜一阵发麻。
脚下的岩浆忽然不再平静。
以干尸为圆心，赤红的熔岩开始朝外退去——不是翻涌，是退缩。
空气凝滞了。
宁楚体表的阳神金色护膜剧烈震颤，如同暴风中的烛火，几乎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吹灭。
三品阳神境的全部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两团浑浊的、暗金色的光，从干瘪的眼眶深处亮起来。
光芒中是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那双眼死死锁住了悬在半空中的宁楚。
地宫中的空气像被冻成了实质。
宁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慢了半拍。
“你……”
声音响了。
干涩，沙哑，像两块枯骨在石棺中缓慢摩擦。
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扭曲的威压，像是在用声音本身碾压听者的神魂。
九条锁链同时绷紧，发出刺耳的嗡鸣，金属表面的灵光疯狂闪烁。
但那具干尸只是微微前倾了一寸。
仅仅一寸。
整个地宫就像承受不住似的，岩壁上同时炸开数十道裂纹，碎石簌簌落入岩浆，激起滋滋的焦响。
那双浑浊的暗金色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在打量。
最终，枯裂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比笑更可怕的东西。
“……是来替朕，解开这最后一道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