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兵祸……魏长青。”
楚淮序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周围呼啸的夜风都为之停滞。
“不可能。”
楚淮序沉默了足足十息，终于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笃定。
“魏长青已经死了。”
“十五年前的血梅之变，他为护先太子，强行燃烧精血与阳神，欲以二品之身，逆天踏入一品陆地神仙境，借此逆转战局。”
楚淮序的目光投向远方幽暗的皇城轮廓：“但他失败了。”
“武道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燃烧根基的强行破境，一旦失败，唯一的下场就是形神俱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果他还活着，大乾的格局，十五年前就该改写了。”
楚淮序的话语掷地有声。
宁楚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当然知道楚淮序说的是对的，从理论上讲，魏长青必死无疑。
但理论之所以是理论，就是因为它无法解释所有的例外。
而他，宁楚，恰恰亲眼见过那个最大的例外。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武秘藏地宫中的那一幕——那个盘膝而坐，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明明是“假死”状态，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却险些碾碎自己的神魂，那是一种超越了生与死的恐怖存在感，是介于“活物”与“规则”之间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死了，而是以另一种更诡异、更可怕的方式“活着”。
这个秘密，是宁楚手中最深的一张底牌，他自然不会对楚淮序和盘托出。
告诉他，等于将玄武秘藏和火浣珠的存在彻底暴露，那无异于将自己的所有底牌都摊在桌面上。
所以，宁楚没有再争辩魏长青的生死。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已然足够。
“或许吧。”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猜测揭过，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但无论魏长青是死是活，眼下的棋局，我们都已是局中人。”
“楚司首，我们那位藏在暗处的老皇帝，还有他那个神秘的‘子体’，可不会因为我们在这里讨论陈年旧案，就停下他们的脚步。”
楚淮序沉默了：“宁侯爷有何高见？”
“子体的手段比我们预想的更狠辣，布局更深远。单凭你我任何一方，都不足以应对。”
宁楚缓缓开口。
“靖夜司镇妖除邪，大理寺断案查凶。各司其职，互通有无。”
他看着楚淮序的眼睛，一字一顿：“如何？”
“可。”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口头的同盟就此达成。没有契约，没有誓言，只有在绝境中滋生出的、脆弱却又坚韧的默契。
……
回到翰墨斋后巷的安全屋，宁楚身上的伤口在《神象不灭经》的运转下已经稳住，但脸色依旧苍白。
苏玉奴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伤药，看到他一身狼狈地进来，美眸中满是心疼和担忧，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上前帮他处理衣袍上的划痕。
“玉奴。”
宁楚的声音有些沙哑。
“给我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叫秦红衣。”
寻找魏长青，就必须先找到玄武秘藏。
而开启玄武秘藏，就必须要有火浣珠。
火浣珠，就在秦红衣手上。
苏玉奴怔了一下：“可是一年前，那个靖夜司、齐王府、黑水盟三方同时追查的红衣女子？”
“你还记得？”宁楚略显讶异。
“呵呵，你当初可是紧张的很！怕不又是在外面的老相好？”
宁楚嘴角微微抽搐，伸手在苏玉奴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没好气道：
“想什么呢，什么老相好？我跟她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玉奴，你听我说，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需要找到秦红衣。她手里有一样东西，能开启一个极其重要的地方。”
宁楚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沉凝，“那个地方，关乎着一个人的生死，也关乎着整个天下的局势。”
苏玉奴见他神色郑重，收起了方才的玩笑，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那个人……很重要？”
“很重要。”
宁楚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道，“你只需要帮我找到她，其他的，交给我。”
苏玉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明白了。我会动用所有暗线，尽快查到她的下落。”
她转身去取伤药，宁楚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秦红衣，火浣珠，玄武秘藏，魏长青……
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玉奴。”他忽然开口。
苏玉奴回过头。
宁楚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心行事，不要暴露。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玉奴轻轻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明白。”
夜色深沉，安全屋内烛火摇曳，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一场暗夜中的追索，就此拉开序幕。
……
接下来数日，天启城表面风平浪静。
暗地里，苏玉奴的情报网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运转起来。
无数信息从城中各个角落汇入翰墨斋，经层筛选呈递到宁楚案头。
结果令人失望。
秦红衣，彻底消失了。
不是踪迹难寻，是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仿佛一根针沉入了淤泥河底，无论怎么捞都摸不着边。
苏玉奴甚至动用了几颗潜伏在江湖门派中的深层暗子，得到的回应也是一片空白。
“会不会……”
苏玉奴看着宁楚愈发凝重的脸色，迟疑着开口。
“她已经离开大乾了？”
宁楚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渐缓。
这个可能性很大。
秦红衣的目的只是取药救师，事成之后远走高飞，合情合理。
可这样一来，进入玄武秘藏的计划就彻底搁浅了。
他闭上眼，在心中重新梳理整盘棋。
找不到秦红衣就打不开秘藏，打秘藏就截不到影躯，截不到影躯就无法从根本上断绝老皇帝的复活之路——
但反过来。
老皇帝的子体也在崩坏。
那具年轻肉身的排异裂痕每过一日都在加剧，他找不到影躯的每一天，都是在跟死亡赛跑。
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只要能持续压制子体、切断其获取活人“燃料”的渠道，让那具肉壳加速崩解——那不管影躯藏在天涯海角，老皇帝都来不及完成夺舍。
想通这一层，宁楚眉头微舒展。
棋盘上并非只有“找到影躯”这一条路。
困死敌人，也是赢法。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宁楚刚迈入大理寺正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传来——李显跑得满头是汗，脚下踉跄，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个跟头。
“大人！”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脸色白得像停尸房里的石灰墙。
“大理寺停尸房……出大事了！”
宁楚脚步一顿，一股冰凉的预感从尾椎蹿上后脑。
“慢慢说。”
李显强迫自己站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
“大人您之前让我们重点看管的那几具尸体——货郎刘三，还有那个无名乞丐——就在刚刚……”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瞳孔骤缩，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说！”
宁楚的语气沉了下来。
李显猛地咬住后槽牙，像是把那股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嘶声道：
“尸体胸口先是亮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就从那个……就从心窝子里透出来的！”
“然后它们……在所有守卫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浑身骨头像被人从里面捏碎了一样，噼啪作响，不到三息——”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化成了两滩血水！又黑又稠，腥臭冲天，整个停尸房的青石地面都被染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