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神传来的情绪无比直接。
饥饿。
渴望。
源自生命本能的疯狂需求。
识海边缘，三万军卒怨念同时躁动。
被暗金气血封锁的黑色碎片疯狂冲撞，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天敌。
原本稳固的镇压出现细微波动，无数怨恨低语在宁楚脑海中响起。
“杀……”
“还我命来……”
“为什么……”
宁楚眉头微皱，抬手按住青铜碗边缘，眼神却异常清醒。
这两滴液体可以净化怨念。
仅逸散出的气息，便让三万怨念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宁楚没有立刻吸收。
他先分出一缕神念，将其中一滴液体轻轻托起，反复查验三遍。
确认没有毒纹、因果线与残魂寄生后，又以阵法师相推演了数十种可能。
直到所有结果都指向纯粹的神魂本源，他才张开手掌。
第一滴液体悬于掌心。
“能不能修好，就看你了。”
宁楚屈指一引。
透明液滴落向眉心，无声融入识海。
没有剧痛，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
液体进入识海之后，化作一缕清澈气流，轻轻掠过阳神边缘。
被虚无之眼咬出的焦黑缺口率先融化。
那些无法被阳神金光清除的虚无残痕，在清气面前如同落入热水的薄冰，数息之间便消失无踪。
随后，清气沉入暗金血海。
三万怨念同时发出尖锐嘶吼。
无数黑色碎片从气血深处被强行剥离，一片接一片悬浮到识海上空。
宁楚看见了许多残缺画面。
北原的雪，破旧的帐篷，临行前抱住父亲腿脚的孩子。
还有吞天噬地大阵启动时，那些北蛮军卒脸上从狂热到惊恐的变化。
他们曾是侵略大乾的士兵。
也曾劫掠、杀戮，踏过幽州百姓的尸骨。
可被北宫横荒献祭的那一刻，他们同样只是被棋手舍弃的棋子。
立场决定宁楚不会同情他们。
人性却让他明白，怨恨从何而来。
“你们的仇，我不会替你们报。”
宁楚闭上双眼，任由清气从阳神中穿过。
“幽州死在你们刀下的人，也不会因为你们被献祭便活过来。”
“账要一笔一笔算。”
“如今北宫横荒未死。若真有黄泉，你们自己去等他。”
他的话音落下，三万怨念的嘶吼短暂凝滞。
清澈气流随之扩散。
黑色碎片上的疯狂、恨意与不甘被层剥去。
剩下的记忆残光在识海中停留片刻，随后化作细小光点，向上飘散。
三万怨念消散的瞬间，暗金气血骤然变得纯粹。
宁楚阳神猛地一震。
被自斩的那一丝本源缺口中，无数透明丝线开始生长。
它们彼此交织，逐渐补齐缺失轮廓。
阳神本源原本无法自行恢复。
可第一滴液体提供的力量，比宁楚现有的阳神本质更高。
它并非用外力临时填补伤口，而是在重塑那块被斩去的根基。
一炷香后。
最后一道裂纹闭合。
阳神金光从识海深处骤然绽放。
宁楚睁开双眼，瞳孔中两道金芒一闪而逝。
阳神层面的伤势已经全部消弭。
幽州留下的隐患也被彻底拔除。
他的神魂重新回到三品巅峰，甚至比受伤之前更加纯粹。
念头转动间，识海内外通明，再无一丝滞涩。
宁楚握了握五指，感受着久违的完整。
“开国太祖带回来的洗碗水，效果未免太好了一点。”
他低头看向青铜碗。
第二滴液体静躺在碗底。
第一滴负责净化怨念、修补本源，尚且消耗了大半力量。
第二滴若全部用于强化阳神，会将他推到什么层次？
正常做法，应当把它留下。
这种能够修补阳神本源的东西，价值根本无法衡量。
日后若再遇虚无之眼一类的规则攻击，它就是第二条命。
宁楚只思考了三息。
随后抬手将第二滴液体牵引而起。
留后手当然重要。
可天裂已经出现，皇城地下还沉睡着一个连李玄策都忌惮的存在。
三道合一者虽失去神躯，残魂却并未真正死亡。
能吃进肚子里的资源，才真正姓宁。
“第二滴。”
宁楚仰起头，透明液体悬在眉心之前。
“让我看，你究竟能把阳神推到哪一步。”
他心念一动。
液滴融入识海。
轰——！
与第一滴的温和截然不同。
第二滴液体进入阳神的瞬间，所有力量同时爆发。
宁楚识海仿佛被一轮烈日点燃。
璀璨金光从阳神体内向外喷涌，每一寸神魂都在高温中熔化，又在透明本源的包裹下重新凝聚。
痛感没有作用于肉身。
它直接出现在意识最深处——像无数根灼热细针从神魂内部向外刺穿，每一根都精准扎在意识最敏锐的节点上。
没有办法麻木，也无法通过昏迷逃避。
宁楚双手猛地按住石台边缘，十指深嵌入坚硬石面。
额角青筋绷起，背脊却始终没有弯下。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三品不死境，灵魂由阴转阳，阳神初成。
二品合道境，则要将自身领域与天地法则融合。
对寻常修士而言，神魂强度与法则感悟必须同步提升，任何一方落后，都会令合道过程失败。
宁楚如今尚未选定要合的天地法则。
他的修为也依旧停留在三品巅峰。
可这滴液体正在绕过法则感悟，单独推动阳神本质向二品层次蜕变。
等于房屋地基尚未扩建，二楼先开始施工。
换成旁人，阳神早已因为失衡而崩碎。
宁楚却有百相道宫。
古老宫殿在识海上空显现，所有已点亮的戏面同时亮起。
仵作、狂儒、阵法师、剑魔、天子、神偷、画皮师等诸相气息彼此交错，共同镇住剧烈震荡的阳神。
神象镇狱碑也传出一丝沉重气息。
那缕气息没有参与蜕变，只是轻轻落在识海底部。
整个识海瞬间稳固。
下一刻，阳神彻底熔化。
原本清晰的人形化作一团纯粹金光。
每一个念头都被拆分成无数细小光点。
记忆、情绪、意识与本能在光芒中彼此分离，又按照更加严密的结构重新组合。
神魂不再只是神魂。
它开始具备某种接近法则载体的特性。
外界。
长安侯府上空没有异象，九重大阵封锁了一切气息。
可地下密室内的空间正在变得粘稠。
石台上的灰尘一粒悬浮，停在半空，既不坠落，也不移动。
宁楚没有施展领域。
仅仅是阳神蜕变时自然散出的威压，便已经开始干涉现实。
半个时辰后。
识海中的金色光团缓缓收缩。
一道与宁楚容貌相同的身影重新凝聚。
阳神表面依旧是金色，却不再像过去那般光芒外溢，所有神光都被压入体内，化作无数细密纹路。
那些纹路彼此连接。
乍看杂乱，仔细观察时却会发现，每一条都与天地间某种底层规则遥相呼应。
宁楚尚未合道。
阳神却已提前具备了承载法则的能力。
若他现在选定一条天地法则，突破二品时最危险的神魂蜕变环节将不复存在。
甚至连合道失败的风险都会大幅降低。
更直接的提升，来自神魂强度。
宁楚睁开眼睛。
没有刻意催动，神念已经自然铺开。
长安侯府的每一处院落，值夜护卫的呼吸，厨房灶台中尚未熄灭的余火，全都清晰映入意识。
神念继续向外延伸。
一里、五里、十里、三十里。
过去阳神出窍、凝成一线才能触及的极限，如今只是全域感知的起点。
五十里、八十里、一百里。
直到接近两百里，神念扩张速度才逐渐放缓。
整座天启城都被纳入他的感知。
城南坊市中早起的商贩正在支起摊位，城北军营里换防的甲士踩过积水，皇城东南角的户部废墟前，赵首辅站在断墙下，脸色黑得像准备找人拼命。
信息量庞大得足以瞬间冲垮普通三品阳神。
宁楚却只觉得清晰。
每一道声音、每一个动作都被自然分类，不会互相干扰。
过去的神念探查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如今则更接近完整运行的城池沙盘。
阳神强度与感知范围，至少暴涨了十倍。
更重要的是那股威压。它已经跨过三品阳神的界限，提前拥有二品合道境的本质。
宁楚缓缓抬起右手。
悬浮于密室中的灰尘同时落下，没有一粒偏离原位。
“修为还是三品巅峰。”
“神魂先一步进了二品。”
他感受片刻，眼中浮现出满意之色。
“严格来说，算是硬件提前升级，境界许可证还没批下来。”
越阶拥有二品神魂，并不意味着他现在就能正面击败真正的合道境。
二品修士最强之处是领域与天地法则彻底融合。
单凭神魂强度，宁楚只能在威压、感知与神念交锋中占据优势。
若真与二品生死搏杀，他仍需面对法则层面的压制。
但至少从今日起，寻常二品再想以神魂碾压他，已经没有可能。
宁楚收束神念，准备检查第二滴液体是否留下隐患。
就在感知从百里范围向内回收时，一缕神念无意间掠过皇城地下。
那里依旧是一片“无”。
天子望气术曾看见的空洞——没有颜色，没有气运，没有任何存在痕迹。
世界到了那里便突兀缺失，仿佛一张完整画卷被人剪掉了一块。
过去宁楚的神念触及外围，会自然滑开。
可这一次，达到二品层次的神魂从空洞边缘扫过时，忽然停住。
宁楚脸上的轻松缓消失。
他没有强行深入。只是将神念压成一根比发丝更细的线，贴着那片“无”的边缘，一寸向下延伸。
十丈。
百丈。
三百丈。
周围没有泥土，没有岩层，也没有地脉。只有绝对的空白。
这种空白与虚无之眼的吞噬截然不同。
虚无之眼会抹除闯入其中的东西，而皇城地下的空洞更像一处从未被世界规则覆盖过的地方。
神念继续深入。
忽然。
一道声音从空洞最深处传来。
咚。
低沉、缓慢。
像一颗沉睡了无数年的巨大心脏，完成了一次微弱跳动。
宁楚呼吸骤停。后背一层细密冷汗瞬间渗出，脊椎骨像被一根冰冷铁棍从尾椎贯穿到后脑。
空洞里有活物。
或者说，有某种仍具备“生命”特征的存在。
咚。
这一次，更近。
仿佛沉睡中的东西察觉到了窥视，正在黑暗深处缓缓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