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深处的东西，醒了一瞬。
宁楚那缕神念只在边缘停留了半息，便果断向后抽离。
没有试探，没有窥视。
皇城地下那东西连天地规则都主动绕着走，他暂时还没有资格去叩它的门。
神念退回百丈。
咚。
第三声心跳从空洞深处传来。
比前两次更加清晰。
一道无法形容的注视顺着神念残留的痕迹，朝地面攀升。
宁楚脊椎骨泛起刺骨寒意，他双手同时结印。
密室中九重大阵依次转动，【阵法师】相骤然亮起，将散在皇城地下的神念切成数百截。
宁楚仍未松手。
他并指如剑，对着自己眉心一划。
残留在神魂中的感知坐标被当场斩断，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刚完成蜕变的阳神微晃动，却没有出现半点裂纹。
二品层次的神魂强度——过去需要断去一丝本源才能摆脱的追踪，如今只损失了一个刚形成的念头。
少顷。
那道注视缓缓退回空洞。
第四声心跳始终没有响起。
半炷香后，宁楚才转动脖颈，僵滞的颈椎发出两声轻响。
“方才脱胎换骨，转头便撞上这等深不可测之物，当真半口气也不让人喘。”
皇城地下的空洞并非死物，里面沉睡着某个具备意识、甚至能够沿着神念反向追踪的存在。
宁楚收起青铜破碗，顺手加了两道封印。
碗中液体已耗尽，可这只碗能隔绝气运与神念，本身便是顶尖遮掩之物。
开国太祖将它从远古遗迹带回，或许并非没有发现用途。
只是发现的人，未必愿意留下记录。
他刚起身出了密室。
密室上方忽然传来空间波动。
一道苍老声音绕过重重大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三日后，卯时，陪曦薇去皇陵。”
李玄策。
宁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皇室祭祖，只有宗室参加，为何要我一个外姓侯爷陪她？”
“今年祖地有变。”
李玄策的声音再次响起。
“列祖陵寝中的皇道龙气，近一个月都在向曦薇汇聚。她需独自进入列祖之地，完成最后叩拜。”
宁楚手指轻敲膝盖。
独自进入。
这四个字听着便有几分凶兆的味道。
“您不能进去？”
“我若入祖地，积蓄数百年的龙气会自行苏醒，皇道龙气与我相融太深。它们会误以为大乾国运到了生死关头，提前释放所有底蕴。”
李玄策已站在半步一品巅峰，其自身便等同于一场行走的国运灾变。
他踏进列祖之地，就是举着火把走进火药库。
“所以您进不去，其他人又不够可靠。”
宁楚唇角微动。
“最后想起我这个召之即来的苦力。”
“你可以不去，我另寻他人便是。”
李玄策语气淡漠。
宁楚听完，反而笑了。
老东西开始说反话，通常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第二个人选。
他抬手散去密室中的部分阵法。
“不过事先说好，若祖地里真出了问题，弄坏哪位先帝的棺材不能让我赔。”
“只要你护住曦薇。”
李玄策稍作停顿。
“皇陵塌了，也不必你赔。”
话音落下，空间波动彻底消失。
宁楚坐在原处。
皇陵可以塌，公主不能出事。
李玄策或许已经看见了某种结果。只是他没有直接出手推动，而是把宁楚放在李曦薇身边。
这位活了数百年的老人最擅长做的，从来不是替人走路。
……
三日后，天未亮。
宁楚换上深青蟒纹朝服，腰悬大理寺金牌，一路行至长乐公主府。
长乐公主府的车驾停在长街中央。
李曦薇没有坐车。她骑在一匹通体赤红的高头大马上，身穿玄红相间的皇族祭服，长发以金冠束起。
衣襟与袖口绣着展翅凤纹，比平日那身红色劲装少了张扬，多出一股压不住的尊贵。
她低头看向宁楚，手中马鞭轻轻一晃。
“本宫等了你半刻钟。”
“公主来早了。”
宁楚接过护卫牵来的黑马，翻身而上。
“老祖约的是卯时，现在距离卯时还有一刻钟，严格来说，是公主扰人清梦。”
他控马来到李曦薇身侧。两匹马并肩，身后皇族护卫主动散开。
“三日前你毁了户部地库，赵首辅昨日进宫告了你两个时辰。今早祭祖前，他又托宗人府的人带话，让本宫莫要被奸佞蒙蔽。”
李曦薇提到“奸佞”二字时，语气里明显有笑。
“首辅大人误会很深，我拆地库是为了救人。他若真舍不得，下次我可以提前问——阵法和户部，他想保哪一个。”
“这句话你留着亲自对他说。”
李曦薇轻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
“老祖为何非要你陪我去祖地？”
宁楚抬眼看向天启城北方。
晨雾中，一支绵延数里的皇族仪仗正在出城。
更远处的山脉间，皇陵上空盘踞着一道常人看不见的赤金龙影。
龙影闭着双目，每一次呼吸都有淡金气朝李曦薇所在方向飘来。
“因为今年的祖宗比较热情。”
宁楚收回视线。
“公主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离我超过三步。”
“本宫是去叩拜祖宗，又不是去闯鬼市。”
话虽如此，她的手掌已经按住腰间软剑。
……
两个时辰后，皇陵。
九座山峰呈拱卫之势环绕主陵，祭天长阶由白玉铺成，直通最深处。
祭祖流程漫长繁琐。
焚香、献帛、进俎、读祝。
李曦薇站在宗室最前方，完成三献之礼。
宁楚以李玄策特赐令牌进入内圈，站在祭坛东侧，自始至终没参与祭拜。
天子望气术铺开的瞬间，他眉间微蹙。
九座山峰的龙气不再均匀分布。
所有赤金光脉都在向祭坛正下方汇聚，无数条气脉同时涌入一个尚未打开的闸门。
而那个闸门——正是李曦薇即将踏入的列祖之地入口。
午时将至。
宗人府老王爷合上祭文。
“请监国公主入列祖之地。”
“叩拜先祖，承问国运。”
厚重石门在山腹中缓缓开启，门后没有陵寝，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古老石阶。
暗沉灯光被石壁吞去大半，向下看不见底。
按照祖制，最后一段路只能由主持祭祀的皇族独行。
李曦薇踏入石门。
宁楚紧随其后。
宗室人群低声议论，有老王爷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枚紫金龙纹令牌已从宁楚袖中滑出。
“老祖口谕，我陪公主入内。”
看见令牌，老王爷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石门闭合，外界声音彻底隔绝。
李曦薇侧过头。
“你拿老祖令牌压宗人府的手段，倒是熟练。”
“道理说不通的事，只能用绝对权力了。”
宁楚抬手按住石壁，指尖感受着阵法纹路的走向。
“公主以后若坐得更高，记得善用此理。”
李曦薇沉默了片刻。
“更高？”
她转过头，望向石阶尽头。
“本宫如今已经监国，再高一步，坐的可就是龙椅。”
宁楚没接话。
前方数百盏长明灯同时亮起。
灯火尽头，一座刻满历代帝号的祭坛出现在二人面前。
祭坛下方的阵法纹路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
那些纹路从他踏入石阶第一步起就在微发热，沉寂多年的脉搏忽然有了跳动的迹象。
不对劲。
李曦薇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轰！
整座列祖之地骤然一震。
来路上的石门消失，四周长明灯由金转黑。
一道阵纹从地下升起，将祭坛彻底切离皇陵。
宁楚反应更快。
他的神念在阵纹启动前半息便捕捉到能量涌动的异变。
阵法合拢前的刹那，他右脚猛踏石阶，身形贴着最后一道空间缝隙掠过，一把扣住李曦薇手腕。
五指收紧，空间翻转。
两人同时落入一片封闭的黑色大殿。
脚下是冰冷的玄铁地砖，头顶是深不见底的穹顶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檀香与陈年腐朽混杂的气味。
祭坛对面，摆着一张棋桌。
一名身穿玄色皇子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枚白子。
他容貌英武，眉眼与李曦薇有三分相似，只是皮肤下不断有暗金裂纹浮现，干涸龟裂，仿若这具肉身随时都会碎开。
年轻男子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素色儒袍，腰背笔直，双手拢于袖中。
他看向宁楚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宁楚后颈汗毛根竖起。
李曦薇看清二人面容。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咯吱作响。
她盯着棋桌后的年轻男子，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喉咙发紧，挤出的字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大皇兄？”
年轻男子放下白子，抬眼看向她。
下一刻，他脸上浮现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老笑容。
“曦薇。”
“六年不见，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