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李曦薇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消散殆尽。
容貌是大皇兄的。
声音却属于另一个人。
“父皇。”
她缓缓拔出腰间软剑，薄如蝉翼的剑身被内力绷成一道笔直银线。
“原来六年前死在风暴海的不是大皇兄。”
三万水师覆灭，衣冠冢入皇陵，天下缟素。
原来从头到尾，是一场戏。
“他当然死了。”
李后泽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语气淡然。
“后泽是朕最出色的儿子。根骨、命格、皇道龙气，皆是上选。”
“享受了李氏二十余年的供养，在朕需要时偿还这份恩典——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被夺走的不是亲子肉身，只是一件从内库取出的祭器。
李曦薇脸上没有愤怒。
她静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细微刺痛让声音维持住了平稳。
“大皇兄临死前，知道夺舍他的人是谁吗？”
“知道。”
李后泽轻叹一声。
“起初不愿，后来也就安静了。”
停顿片刻，他抬眼看向女儿。
“曦薇，皇室最无用的便是感情。待你坐到那个位置，自然会明白。”
六年。
大皇兄残留在这副肉身里的痕迹早被磨灭干净，掌控躯壳的只剩先帝的一缕子魂。
影躯已毁，神躯已灭。
这具子体是他最后的容器。
今日不动手，最多再撑七日。
“坐到那个位置？”
李曦薇握剑的手忽然松了几分，唇角挑起冷笑。
“父皇占着龙椅那么多年，学会的便是杀儿子、炼百姓、给圣地当狗？”
最后一字落地。
大殿中皇道龙气猛然翻涌。
她身后隐约浮现一头赤红凤鸾，双翼虚幻却已张开，朝李后泽发出一声尖锐清鸣。
“放肆！”
李后泽眼底浮现真实怒意。
即便沦为暗处子体，他依旧无法容忍儿女挑战权威。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若朕能登临一品，四方圣地谁敢俯视皇权？”
“北蛮、西域、东海、南疆，谁敢踏入大乾半步？”
“死几千个无用之人，换皇朝万世不衰——有何不可！”
这番话他对自己说了太多次。
说到最后，自己也信了。
宁楚站在李曦薇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另一个方向。
大殿深处，碎石后方，一个白发老者正缓步走出暗影。
“孟浔北暗室里下棋的人，是你。”
老者轻轻颔首。
“长安侯记性不错。”
他不疾不徐，“老夫引咎辞官数年，侯爷若不嫌，称一声林如海即可。”
李曦薇瞳孔微缩。
太子太师林如海。
前内阁大学士，门生遍布朝野。
林婉儿案发后以教女无方为由挂冠归隐，天下人都当他晚景凄凉。
原来从未离开棋局。
“公主殿下还记得老臣，是老臣之幸。”
林如海转身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今日只取殿下凤鸾之气，不伤性命。大事功成，殿下仍可监国。”
说完，他目光重新落回宁楚。
“至于长安侯——老夫不愿杀你。婉儿的案子是她有错在先，你查明真相，也算替林家清了门户。”
“可你做得太多，已经断了陛下所有退路。”
他眼中有真实的遗憾。
“林婉儿若知道自己父亲替一个夺舍亲子的老怪物卖命——”
宁楚向前踏出半步，将李曦薇挡在身后。
“大概会觉得当初输给我不算冤。”
顿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林阁老弄错了。”
“侯爷请讲。”
“你们没资格决定她今日会不会受伤。”
宁楚右手抬起，五指缓缓握紧。
大殿空气陡然凝固。
林如海温和神色一收。
他感受到了。
远超三品巅峰的神魂威压。无法则领域，却已具备二品本质。
“原来如此。”
林如海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难怪慕容河与三道合一者都败在你手中。老夫尽量高估你，终究少算了一步。”
李后泽自棋桌后缓缓起身。
皮肤下暗金裂纹随动作迅速扩散。
“动手。”
两个字落下。
林如海身影霎时消失。
宁楚几乎同时转身，左手按住李曦薇肩膀，将她向祭坛后方推出十丈。
下一刻——
一只干枯手掌自虚空探出，擦着宁楚胸前朝李曦薇方向抓去。
宁楚右臂横架。
砰！
掌臂相撞，气浪炸裂。
林如海袖袍瞬间碎开，整个人倒退三步，脚底石板应声崩出两道裂痕。
宁楚脚下石板同样龟裂。
双腿没有移动半寸。
林如海是三品巅峰，距离二品只差最后半步。
可半步终究没跨过去。
尤其在纯粹肉身碰撞中，《神象不灭经》淬出的体魄足以让同境武者怀疑人生。
“你的肉身——”
林如海低头看了看发麻泛红的手掌。
“也是二品？”
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神魂先入二品，尚可解释为奇遇。
肉身同步跨入，意味着宁楚除境界之外，已完成合道强者最重要的两次生命蜕变。
“前几日刚补了点营养。”
宁楚甩了甩手腕，身形陡然前压。
“林阁老想知道配方，可以下去问你女儿。”
话音未落，人已撞入林如海身前三尺。
没有剑气，没有领域。
肩膀下沉，右肘如铁锤直砸心口。
林如海双臂交叠，浩然气与皇道龙气同时凝成护体屏障。
肘尖落下。
屏障应声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林如海借力后撤，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还未站稳，宁楚左手已扣住他手腕，五指收紧，猛地一拉。
林如海重心骤失。
宁楚膝盖撞向其腹部。
每一招都没有多余动作。
力量、速度与神念判断同时碾压。
林如海每次想变招，念头刚起便被提前截断。
神魂强出一个层次，近身搏杀时近乎提前看见答案。
砰！
膝撞将林如海顶得双脚离地。
宁楚转身拧腰，一记鞭腿重重抽在其侧肋。
骨骼断裂的闷响炸开。
老者横飞出去，接连撞碎三根祭坛石柱，碎石四溅中嘴角终于溢出鲜血。
另一侧。
李后泽已经抬起右手。
大殿中所有皇道龙气疯狂汇聚，在其掌心凝成一柄金色长剑。
剑身通透如琥珀，内里流转数百年帝陵积蓄的肃杀之气。
“宁楚。”
他死盯着宁楚背影。
“你坏朕长生，毁朕神躯，如今还敢觊觎李氏凤鸾。今日皇陵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金剑落下。
大殿从中劈开一道漆黑裂痕，气浪掀翻两侧长明灯架，火焰熄灭又燃起，四壁明灭不定。
二品合道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肉身与神魂。
是法则。
这具子体虽只剩二品初期的力道，可先帝昔年半步一品对皇道法则的领悟从未消退。
这一剑调动的不仅是阵内龙气，还有皇陵数百年积蓄的帝王意志。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剑锋尚未触及肉身，宁楚识海中已响起无数道让他跪下领死的声音。
那声音从骨缝里钻入，像千百只手同时按住他的脊椎，要他弯腰、叩首、认命。
宁楚抬起头。
【天子】相骤然睁眼。
30%融合度的天子威压倾泻而出，如同第二轮烈日在体内升起。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要夺舍的东西，也配让我称臣？”
五指并拢，以右手直接抓向金色剑锋。
铛！
剑锋停在掌心。
金属碎裂的嗡鸣与血肉灼烧的焦响同时炸开。
皇道法则疯狂冲击血肉，掌心皮肤翻卷泛红，龙气如沸水浇灌——却在触及【天子】气息的瞬间产生迟滞。
那股令万物臣服的帝威，遇上了更正统的源头。
李后泽脸色骤变。
他掌控的龙气在畏惧。
甚至有一小部分皇道龙气正试图脱离金剑，向宁楚俯首。
“你修的是什么！”
李后泽猛地向下压剑。
“你猜。”
宁楚五指陡然收紧。
咔嚓！
金色长剑从掌心崩断。
碎片割入指缝，他浑然不觉，将半截剑锋随手捏碎成齑粉，脚下一踏，整个人直扑李后泽。
李后泽双手结印，皇道领域轰然展开。
“定！”
空间凝固。
宁楚身形在三丈外停住，像被琥珀封住的困兽。
二品合道与三品不死之间的境界鸿沟显现。
肉身与神魂虽都达到二品本质，没有与天地法则融合，便无法正面抵消完整领域。
李后泽眼中浮现狰狞。
“终究只是三品。”
他抬手，五指对准宁楚心口。
“没有合道，你拿什么与朕争！”
宁楚被定在半空，脸上却没有慌乱。
“我为什么要跟你争法则？”
他眼底数张戏面同时闪过。
【阵法师】。
【神偷】。
【画皮师】。
李后泽掌心落下的刹那，被定住的身影忽然变成一张空白人皮——轻飘飘在凝固空间中舒展，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空壳。
真正的宁楚从领域边缘一步跨出。
神偷相无视封禁，阵法师相计算节点，画皮师留替身。
三种能力单独拿出来都无法破解二品领域，叠在一起却足以偷出一条缝。
宁楚出现在李后泽右侧。
五指握拳，一砸向其太阳穴。
李后泽仓促抬臂。
拳头落下，骨裂声闷响炸开。
右臂当场弯折成诡异角度，身体重撞上棋桌。
桌面碎裂，棋子四散弹飞，黑白子在地上跳动如冰雹。
皮肤下暗金裂纹再也压不住，一缕缕皇道龙气从伤口逸散。
“曦薇！”
宁楚没有追击，沉声开口。
“运转凤鸾之气，吞掉它！”
李曦薇早在祭坛后方蓄势。
听见声音，没有多问，双手于胸前合拢。
赤红凤鸾从她身后彻底显现。
双翼展幅数丈，尾羽拖曳如火瀑，凤鸣响彻大殿，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落下。
逸散的皇道龙气仿佛遇见天敌，先剧烈翻涌挣扎，随后被凤鸾张口吞入腹中。
李后泽脸色惨白。
“你敢！”
他强行稳住肉身，抬手想夺回龙气。
李曦薇向前一步。
三品初期修为在二品威压下本该不堪一击，可凤鸾得到龙气滋养后，体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虚幻羽翼变得锋利如刀刃，每一片翎羽泛着滚烫赤金光泽。
“我为何不敢？”
她抬起下巴，眼底尽是锋芒。
“你夺了大皇兄的身体，炼了大乾百姓，今日还想吞我的命格。”
“父皇，你教过我——皇室之争从来只看谁能活到最后。”
凤鸾双翼彻底展开。
更多龙气被强行扯出李后泽肉身。
裂纹迅速加深，暗金色的光从裂隙中溢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
祭坛西侧碎石堆中传来沉闷响动。
大殿另一端，林如海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挣扎起身。
左手捂着断裂侧肋，儒袍前襟被鲜血染透，刚要上前——
一道身影已挡在面前。
宁楚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硬抗皇道领域时五脏受了震荡，舌根泛着铁锈味，胸腔内钝痛阵阵。
不过比起李后泽即将碎成渣的肉身，这点伤不值一提。
“林阁老。”
宁楚缓抬右手，五指上还留着金剑碎裂时割出的细密血口。
“你还是留下——”
话未说完。
他瞳孔骤缩。
林如海嘴角溢出的鲜血正在变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