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溢血的林如海看了一眼龙气不断外泄的李后泽，双手从袖中伸出。
左手握着一方黑色官印。
右手则捏着一张泛黄圣旨。
两件东西出现的瞬间，大殿内的皇道龙气骤然一沉。
“承乾二十一年，陛下赐老臣帝师印。”
林如海将官印按向眉心，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臣既受君恩，便该为君尽忠。婉儿之事，是老臣对不起她。待今日事了，老臣自会去地下向她赔罪。”
官印融入血肉。
皮肤下血管迅速鼓胀，青黑色的纹路从眉心蔓延至颈项，像枯树抽出新枝。
他的气息猛然向上攀升，原本只差半步的境界壁垒出现一道裂纹。
这是老皇帝当年赐给他的保命之物。
以自身寿元和命格为代价，短时间内借来一部分帝师气运，足以让他强行触碰二品门槛。
林如海知道自己今日大概率会死。
可知道结局，并不妨碍他继续走下去。
“宁楚。”
林如海展开圣旨，苍老眼眸中多出一丝复杂。
“老夫最后问你一次，若你现在退开，陛下可以既往不咎。以你的能力，将来仍可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
宁楚看了一眼正在吞噬龙气的李曦薇，语气平静。
“林阁老，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如今可曾想过——他若真恢复修为，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林如海眼角轻轻一动。
“西域、东海、南疆，万海商行，登仙基石，三道合一者。”
宁楚向前走出一步。
“这些线索都经过你的手。你知道得太多，也太了解他的底细。”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夺舍的人，会把你当成值得信任的忠臣？”
林如海没有说话。
宁楚的话精准刺中了他一直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李后泽不会留下自己。甚至这场皇陵之变成功之后，他的死期便到了。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君要臣死。”
林如海握紧圣旨，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归于沉寂。
“臣死便是。”
“好一个君要臣死。”
宁楚轻轻摇头，“拿愚忠给自己盖棺材，确实省了别人写墓志铭的工夫。”
林如海眼神骤冷，泛黄圣旨轰然展开。
“奉天承运。”
四字出口，虚空上骤然浮现一座虚幻金殿。
琉璃瓦折射出冰冷辉光，数百道身穿朝服的身影分列两侧，文武百官气运同时朝宁楚碾压而下。
林如海不是普通修士。
他曾入阁拜相，也曾教导太子，一身修为大半都系于朝堂法理。
如今燃烧帝师印，等于将数十年官运在一刻钟内全部释放。
宁楚肩膀骤然一沉。
脚下石板寸开裂，碎屑弹起又被无形巨力压成齑粉。
“长安侯宁楚，擅闯皇陵，惊扰先祖。”
林如海每念出一条罪名，金殿威压便增强一分。
“毁坏户部，私调龙气。”
“结党营私，蒙蔽监国。”
“论罪——当诛！”
最后一字落下，文武百官虚影同时转身。
数百道目光落向宁楚。
朝堂法理化作一柄无形铡刀，自虚空斩向他的神魂。
刀锋未至，识海表面已泛起一层白霜。
宁楚站在原地，没有闪避。
识海深处，【天子】戏面轻一震。
“罪名列得不少。”
他抬起眼眸，瞳孔深处浮现淡金龙影。
“可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有资格给臣子定罪？”
皇道威压骤然降临。
金殿两侧的百官虚影同时停滞，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了咽喉。
下一刻。
他们竟绕过宁楚，齐齐朝其身后的【天子】虚影躬身行礼。
数百道朝服虚影弯腰的动作整齐划一，袍袖垂落如潮水倒灌，发出沙轻响。
林如海手中圣旨剧烈颤抖。
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开始褪色，墨迹像被烈日暴晒的血痕，一笔一划干枯、卷曲、化为飞灰。
朝堂法理源于皇权。
臣子可以借皇权杀人，却无法让借来的权柄反噬真正的天子位格。
“怎么可能……”
林如海瞳孔收缩。
宁楚已经来到他面前。
“林阁老，你借错了势。”
右手探出，越过圣旨周围的法理封禁，一把扣住林如海手腕。
【神偷】相。
万物无锁。
封禁无法阻拦，圣旨也无法保护它的持有者。
五指发力。
林如海腕骨应声碎裂，细密的骨碴在皮下扭成一团。
泛黄圣旨脱手而出。
宁楚左手接住圣旨，顺势卷起，反手抽在林如海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空旷大殿中炸开回响。
林如海被抽得偏过头去，颧骨处浮现一道深红血痕，数十年积攒的帝师威仪在这一巴掌中碎了个干净。
宁楚将圣旨随手扔到一旁，右拳紧随而至，重砸入林如海胸口。
暗劲穿透护体真气。
心脉断裂，闷响沉浊得像鼓皮被捅穿。
林如海身体向后倒飞，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成了渣。
尚未落地，宁楚已再次追上。
左手按住老者肩膀，右膝顶住脊椎，直接将其压向地面。
轰！
石板塌陷。
碎石四溅中，林如海趴在坑洼中央，体内帝师气运像决堤洪水般疯狂流失。
青黑纹路迅速从颈项退潮，皮肤重新变得枯黄干瘪。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目光越过满地碎石，看向远处的李后泽。
那位让他效忠一生的君主，此刻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李后泽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自己的龙气上。手忙脚乱地试图堵住肉身裂缝，像一个守财奴抱着四处漏水的钱袋。
“陛下……”
林如海喉中涌出鲜血。声音轻到淹没在龙气外泄的嗡鸣里。
他的指尖在地面无意识地抓了两下，指甲翻起，混着血泥。
李后泽仍未回应。
宁楚站在他身后，没有继续出手。
林如海心脉已断，帝师印也在反噬。他的生命只剩最后数息，不需要再补一刀。
老者嘴角最后溢出一线黑血，瞳孔中映着李后泽的背影。
那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
林如海闭上双眼，气息彻底断绝。
面容出奇平静。
仿佛终于不用再说服自己了。
……
另一边，李后泽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停下！”
他的肉身已经布满龟裂。不再是细密纹路，而是大片大片的崩口，像干旱百日的河床。
无数皇道龙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金光刺目。
一半朝李曦薇身后的赤红凤鸾汇聚——那头异象张开双翅，贪婪地吞吸着每一缕逸散龙气。
另一半却在离体之后悄然改道。
宁楚识海中的【天子】戏面已经自行亮起。
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通道连接着李后泽肉身，龙气顺着通道源不断涌入。
融合度开始暴涨。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四十。
宁楚心念微动，没有阻止。
【天子】相对皇道龙气拥有天然吞噬本能。
过去融合度只有三成，它还只能震慑修行王道龙气之人。
如今遇上李后泽积蓄多年的帝王本源，就像饿了数日的人看见满桌宴席。
此时李后泽肉身持续崩裂，阵法失去主人意志维系，节点开始紊乱游移。
宁楚以阵法师相趁乱接入三个关键节点，将原本会被李后泽残存意志回收的龙气截断、折返。
一半灌入凤鸾。
另一半喂给天子相。
百分之四十五。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六十。
【天子】相达到六成融合的刹那，一股庞大修为从百相道宫反灌全身。
宁楚体内传出连绵骨鸣，像密集的爆竹在皮肉下炸响。
三品巅峰的境界壁垒被瞬间填满。
更多力量继续涌来，试图将他推入二品。
可当修为抵达某个临界点后，所有力量都停在壁垒前，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二品，合道。
重点从来不在二品，而在合道。
没有选定自身法则，没有将领域与天地之道相融，积蓄再多修为也只是站在门外。
境界突破并非水满自溢，有些门需要钥匙，拿头撞只会显得脑壳比较结实。
宁楚迅速作出取舍。
无法突破的修为被他全部引入四肢百骸。
《神象不灭经》自行运转。
血肉、骨骼、经脉在皇道龙气冲刷下再次强化。
原本勉强触及二品层次的肉身迅速稳固，每一滴血液中都浮现出细密金纹，骨骼密度暴增，关节处传出沉闷龙吟。
半步二品。
神魂二品。
肉身二品。
真正境界仍是三品巅峰。
可战力已经实打实的二品级。
“宁楚！”
李后泽终于察觉龙气流向异常。
他猛然转头，布满崩口的脸上尽是怨毒，金光从碎裂皮肤下漏出来，照得五官忽明忽暗。
“你也在吞噬朕的龙气！”
李曦薇闻言看向宁楚。
宁楚神色镇定，抬手维持阵法。
“公主别听他挑拨。”
“我只是帮你拦截外泄的国运。”
李曦薇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太了解宁楚。这人越是一脸坦荡，背后做的事情越适合让大理寺连夜立案。
不过此刻并非计较分成的时候。
“先杀了他。”
李曦薇收回视线，双手向前一推。
赤红凤鸾引颈长鸣，双翼拍碎空气，化作一道灼热赤流，彻底扑入李后泽体内。
李后泽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本就濒临崩溃的肉身再也无法支撑，双臂先行碎裂，暗金碎片飞溅如碎瓷。
紧接着是胸膛、脖颈与头颅，整个人像被从内部引爆的陶俑。
无数暗金碎片悬浮在半空，每一块都试图重新聚合，却被凤鸾之火逐一烧化。
金红火舌舔过碎片，发出嗤嗤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焦糊的气息。
“朕不会死！”
李后泽残存神魂从碎裂肉身中冲出，化作一张苍老扭曲的面孔。五官拉长变形，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朕是大乾皇帝！朕受命于天！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李曦薇抬头看着那张脸。
眼中没有畏惧，也没有不忍。
“父皇。”
她抬起右手，赤红凤鸾落于掌心，尾羽在指缝间流淌如熔金。
“大乾不需要一个靠吃儿女活着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