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脸色骤变。
四道灰黑气柱沉入地底的刹那，整座天启城的气运云海猛地一滞。
那种停滞极其短暂。
可在天子望气术的视野中，原本流转于城内外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层无形屏障拦腰截断。
四根气柱如同四枚楔入大地的铁钉，将方圆数十里的地脉生钉死。
随后，气柱底部开始缓慢旋转。
东南转一寸。
西北随之转一寸。
东北与西南紧随其后，频率分毫不差。
宁楚瞳孔中的金光陡然收束。
他看见了更深处的变化。
天启城地下纵横交错的地脉，如同被四只无形大手同时扯住。
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地脉之气被抽离，沿着那四道灰黑气柱向上逆流。
可那些地脉之气没有涌向阵法中心。
它们在地下数百丈深处被折转，化为一圈圈细密波纹，朝着皇城地底的空洞拍去。
一下。
又一下。
宁楚翻身下榻，随手抓起外袍披在身上。
“有人想催醒皇城底下的东西。”
苏玉奴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没有追问“东西”是什么，只迅速捡起长裙穿好，将散乱长发三两下挽起。
宁楚走到窗边，右手在窗棂上一按，神念瞬间铺开。
翰墨斋外的长街依旧热闹。
可修为七品以上的人，已经陆续察觉到异样。
有人停下脚步疑惑抬头看天；有人尝试吐纳，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几名道门修士当街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怎么拍都不停。
四柱锁城。
城中修士无法从天地间补充灵气。
一旦发生大战，体内力量便是无源之水，用一分少一分。
“玉奴，立刻通知青玉案。”
宁楚转身扣好衣襟，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查今日所有进出天启城的人，尤其是东海、西域、南疆和北蛮来客。”
“四个方向的城门、货栈、寺庙、商行全部盯死。”
“凡是今日突然歇业，或近三日有陌生人频繁出入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他说话间，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天启城轮廓。
四道直线分别落在东南、西北、东北、西南。
线条交汇之处，恰好覆盖皇城。
这不是临时起意。
四根阵柱不可能凭空落下。
布阵者需要提前勘定地脉、深埋阵器，还要避开镇守京城的阵法司与李玄策的神念扫查。
直到四柱同时激活的那一瞬，才暴露出气息。
在此之前，无声无息，连天子望气术都未曾捕捉到丝毫异动。
这意味着——对方有手段遮蔽气运层面的痕迹。
而且京中有人接应。
苏玉奴系好腰带，快步走到书案前。
“说起突然歇业，倒是真有一件事。”
她略作回忆，神色凝重。
“城南攒林茶馆今日闭门谢客。那地方平日做的是南来北往客商生意，逢年过节都不关门。”
“攒林茶馆？”
宁楚看了一眼地图。
“让你的人盯着，不要靠近。可疑人和事都记下来。”
苏玉奴凝视他片刻。
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我去安排。你小心。”
看着她推门而去的背影，宁楚推开窗户，身影一晃，掠过长街上空。
……
皇城。
宁楚刚靠近宫门，便感觉到一股沉重拉扯从地底传来。
那股力量没有针对肉身。
它在扯动他体内的皇道龙气。
金色血线同时震颤，百相道宫中天子相自行亮起，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芯子往下拽。
宁楚咬牙将躁动龙气强行压回去。
一路穿过宫墙。
越靠近御书房，地底传来的拉扯越强。
像走在沼泽里，每一步都有无形泥手攥住脚踝。
御书房大门轰然打开。
宁楚迈步入内，第一眼便看见扶着龙案的李曦薇。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汗，扣住案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白。
赤金凤鸾虚影盘旋在她身后，羽翼剧烈颤动。
每当四根气柱在地下旋转一寸，凤鸾身上便被扯出几缕细碎金光，沿着地砖缝隙没入深处。
那些金光是她的国运根基。
一缕一缕地被抽走。
李曦薇右膝微颤，死撑着没有跪下去。
她抬眼看向宁楚，苍白唇角勉强勾了一下。
“你总算来了。”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颤。
“看来这皇位，确实不太好坐。”
宁楚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同源龙气瞬间连通。
李曦薇体内狂暴的凤鸾之气找到宣泄口，沿着经脉涌向宁楚。
宁楚闷哼一声。
脚下金砖咔嚓裂开，细密裂纹向外扩散。
一股灼热龙气从她手腕涌入他的经脉，像吞下一口沸腾铁水。
“收束心神，别和地底那股力量硬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李曦薇后心。
百相道宫画皮师相最擅气息伪装。
宁楚以自身为桥，将一层虚假凤鸾气象覆在李曦薇体外。
地底力量仍在拉扯。
却只能抽走那层假象。
数息后，那股几乎将她拖入地底的力道终于减弱。
李曦薇脸色渐渐恢复几分血色，体内最后一股失控龙气被压入窍穴。
她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阵？”
眸底重新浮起冷意。
宁楚松开她的手腕。
“名字我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天启城四角方向。
“但是，它切断内外灵气，封锁空间，搅动地脉。”
“四柱下沉的频率与地底心跳一致——这是有人想把下面那个东西叫醒。”
御书房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曦薇看着脚下裂开的金砖，眼神一点沉下去。
皇城之下的存在有多可怕，她亲眼见过。
只是一声心跳，便险些震散她与宁楚的共鸣。
若那东西真正睁眼，天启城能否留下完整瓦片，都要打个问号。
而城中数百万百姓。
皇亲、百官、禁军、宗室，以及大乾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国运根基，全在这里。
“老祖呢？”
宁楚忽然回头。
“四道气柱激活不算短了。这动静瞒得过寻常修士，绝对瞒不过他。他为何还没出手？”
李曦薇神情微变。
方才她所有心力都在抵抗龙气拉扯，没有余力细想。
此刻经宁楚一提，她才意识到最大的异常。
李玄策坐镇皇城。
任何能威胁国运的力量出现，他都应是第一个察觉的人。
以其半步一品修为，纵然无法一击摧毁四柱，也不该毫无动静。
“跟我来。”
李曦薇抓起桌上帝剑，快步走出御书房。
……
废弃冷宫。
宫墙外草木在昏风中摇动，墙内却连一片枯叶都没有落下。
宁楚刚踏过宫门，脚步便停住。
前方空间被冻结了。
余晖悬在屋檐下不再移动，细小尘埃定在半空，墙角一只飞虫保持着振翅姿态，翅膜纹路纤毫毕现。
方圆数十丈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资格。
李玄策盘膝坐在冷宫正中。
灰袍垂落，双手结印，双目紧闭。
他头顶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白光线刺入虚空，直对准天穹深处那条黑色裂缝。
宁楚催动天子望气术。
视野穿过宫墙，越过云层，触及天裂边缘。
下一刻，他识海轰然震荡。
黑色裂缝深处，一团无法看清轮廓的阴影贴在世界壁垒之外。
无数暗红丝线从阴影中垂落，缠住李玄策释放出的规则之力。像藤蔓绞杀古木，一圈一圈收紧。
双方维持着极其危险的平衡。
李玄策封住了裂缝。
裂缝后的存在也锁住了他。
谁先分心，平衡当场崩断。
宁楚抬手拦住准备靠近的李曦薇。
“别碰！”
李曦薇停下脚步，看向闭目不动的李玄策。
她第一次从这位皇室老祖身上感受到疲惫。
灰袍下的肩膀依旧挺直，但鬓角白发比数日前多了一片。
嘴角干裂渗出暗红血痕，肩头和袖口凝着薄薄一层霜花。
每当一丝暗红灰烬靠近，他周围冻结的空间便出现一道细小裂缝。
随后又被强行抹平。
他没有余力开口，甚至不能睁眼。
宁楚沉默片刻。
皇城地底的封印不可能自行维系。
李玄策被缠住了，那地下镇压阵眼的是——
他侧头看向李曦薇。
“李玄真老祖在下面？”
李曦薇握着帝剑的手微收紧。
还未回答，冷宫地面忽然泛起一圈土黄色光晕。
一道苍老神念穿透重封印，直接在两人识海中响起。
“宁楚，陛下。”
声音断续续传来。
沙哑，疲倦。
“地下封印正在松动，四柱搅乱地脉，那东西提前暴动，老夫必须守住主阵眼。”
冷宫地面轻震了一下。
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动了身躯。
那震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曦薇身后的凤鸾虚影猛地一颤。
李玄真的神念顿时更加虚弱。
“我与玄策皇兄若离开半步，皇城地脉会先崩。地面上的四根阵柱……只能交给你们。”
声音停顿片刻。
似乎地下发生了新的变故。
土黄色光晕骤然暗淡，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下去。
足过了数息，李玄真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记住，最多三日。”
“一旦四柱彻底合拢……届时，它睁开的恐怕不止一只眼。”
传音戛然而止。
地面光晕彻底熄灭。
冷宫重归死寂。
宁楚站在原地，额角跳了两下。
半步一品的李玄策被天裂锁死。
二品合道的李玄真在地底镇压阵眼。
城内外灵气断绝，空间即将封闭。
皇城下面还趴着一个随时可能睁眼的远古存在。
而他封王不过六天。
王府刚修，禁军刚收，苏玉奴那句“白日偷情更刺激”的余韵还没散。
整座天启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密室。
“操。”
宁楚终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李曦薇转头看他。
她没有斥责御前失仪。
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带着冷。
“骂得好。”
她握住帝剑，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三天时间，四根阵柱。你打算先拆哪一根？”
“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