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胤臻,你敢——”
盲眼老妪这一声厉喝刚出口,黑水凝成的蟒口便已压到了头顶。
那张巨口大得惊人。
白骨为牙,黑水作舌,暗红色的蛇瞳悬在半空,冷冷俯瞰河床上的几人。
它张口时没有腥风,反倒有一股极沉的死寂压下来,像整座鬼市积攒百年的阴气,都被塞进了这一口里。
宁楚脚下的碎骨先碎了。
咔嚓、咔嚓。
骨粉顺着河床往下塌陷,连他撑开的赤金气血都被压得往内收缩。
江神宗胸口一闷,左手的照雪剑险些脱手;澄夜抱着小银,膝盖重重陷进泥里;狮堂光双臂断骨本就疼得厉害,此刻却连抬锤都变得艰难。
半步二品的盲眼老妪首当其冲。
她猛地将龙头拐杖横在身前,枯瘦背脊瞬间挺直,灰白眼皮下似有两点寒芒亮起。
“鬼市水脉,听我号令!”
老妪厉声开口,拐杖上的铜龙鳞片一片片亮起。
干涸河床深处,原本退避的黑水剧烈颤动,像有无数水蛇从地底钻出,试图重新汇聚到她脚边。
她掌控鬼市百年,所凭借的从来不只是半步二品的修为。
鬼市水脉、地底阴河、旧朝残阵、摆渡规矩,都是她一寸寸熬出来的底气。
只要黑水仍是鬼市的黑水,她就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下一刻,盲眼老妪脸上的狠厉骤然凝固。
那些朝她涌来的黑水,在距离她三尺之外,忽然齐齐变了方向。
它们像是嗅到了更高位的主人。
黑水掠过龙头拐杖,拐杖上刚刚亮起的铜鳞瞬间黯淡。
一缕灰黑色的腐朽气息顺着杖身往上爬。
老妪手掌猛地一颤。
“怎么会……”
她低头摸向龙头拐杖,指尖刚触到那缕黑气,皮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半步二品的护体法则,在那股气息面前竟像一层薄纸。
盲眼老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到一阵寒意。
北辰胤臻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合作的人。
她以为自己在借逆苍天的刀,替鬼市斩开枷锁;可那把刀,从一开始就悬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原来如此……”
老妪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把鬼市的水脉,当成了养蛇的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北辰胤臻敢放任她坐地起价,敢让她站到明处来。
因为他等的,就是她动用鬼市百年积攒的阴气。
她越想掌控,黑水越容易顺着她的法则反咬回来;她越催动鬼市地脉,埋在地底的那条“蟒”便越完整。
黑水蟒口轰然咬下。
盲眼老妪抬起龙头拐杖,想挡。
咔!
铜龙拐杖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杖首上的龙头被黑水咬碎半边,铜屑飞溅。
一片巴掌大的铜鳞从杖身崩落,翻滚着落到泥地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老妪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她胸口塌陷,黑血喷出,在半空拉出一道腥臭的痕迹。
蟒口却不肯放过她。
蟒口内壁剥落下一片墨色薄膜,无声罩向老妪周身。
薄膜贴上她的法则护体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它要吞掉的,不只是一个半步二品修士的性命。
吞下她,鬼市的阴脉便会彻底失控。
到时候四柱锁龙阵借势一冲,皇城地下那道封印便会被撕开一条真正的口子。
宁楚眸色骤沉。
退?
后面是江神宗三人,是白骨囚笼,也是越来越不稳的地脉。
更何况,盲眼老妪若死在这里,北辰胤臻的局就彻底成了。
鬼市虽乱,却仍有无数活人藏在这片地下,他们未必清白,却也不该全都成为逆苍天祭阵的柴薪。
宁楚脚下一踏。
砰!
地面炸开一圈骨粉。
赤金气血从他脊柱一路亮到肩背,衣袍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往后,反而迎着那张闭合的蟒口冲了过去。
江神宗脸色大变。
“楚王!”
他喊得太急,喉间都带出一丝血腥气。
方才盲眼老妪一杖砸碎骨王座时,他以为半步二品已经足够让人仰望。
如今那层墨膜一罩,连这种人物都被逼得吐血倒飞。
宁楚却逆着这股力量往前冲。
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有一头远古巨象在地底抬足,硬生生踩住了坍塌的河床。
“别愣着!”
宁楚头也不回,声音穿过风压,落得极稳。
“她活着,北辰的阵就缺一块。”
话音未落,他已经撞进蟒口的阴影里。
墨色薄膜率先贴上来。
宁楚左臂抬起,五指扣住其中一片膜壁边缘,掌心赤金气血轰然压下。
那薄膜疯狂扭动,表面浮出一张张扭曲人脸——老人、孩童、披甲的兵卒、面目模糊的女人,都在墨色里无声张嘴,争先恐后地往他经脉里钻。
这些是鬼市百年间被吞进地底的怨气、尸气和残魂,被逆苍天用阵法拧成了一股绳。
宁楚掌心被灼得发疼。
百相道宫殿深处,有一处微微一震。
宁楚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这东西与道宫有旧?
可现在没工夫细想。
他五指骤然收紧,手臂肌肉绷起,硬生生将那片膜壁撕开一道口子。
断裂处爆开一蓬黑雾。
与此同时,河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数十根骨刺从淤泥里无声探出,尖端凝着一点暗红光芒,精准锁定宁楚的脚下。
北辰胤臻。
他的神念一直悬在阵纹里,从未离开。
方才老妪占据全场注意力时,他不动;宁楚冲进蟒口时,他动了。
蟒口负责压制,骨刺负责放血。
两手同时落子。
宁楚脚尖刚踏下,便感觉鞋底被锐物顶穿。
赤金气血灌入脚底,将头一排骨刺碾碎——可后排的已经从碎骨缝隙里钻了出来,换了角度,刺向他小腿侧面。
这一顿,让蟒口又近了半丈。
宁楚没有停步。
他侧身避开三根骨刺,脚跟碾碎第四根,右手探出,一把抓住盲眼老妪的后领。
老妪披散的白发沾满黑血,整个人轻得像一截枯木。
“放手!”
她被拖得往后倒飞,仍旧咬牙喝道:“黑水已经认主,你救我,只会一起死!”
她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宁楚若真松手,她撑不过三息。
百年算计,一朝反噬。
最讽刺的是,把她从这泥潭里拽出来的人,偏偏是她刚刚还想逼着替鬼市解封的楚王。
宁楚没理她,手上猛地发力。
“你少说两句吧!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背刺,腰容易闪。”
老妪气得一口黑血又涌上来。
她本想骂一句竖子无礼,可蟒口已经压到两人头顶,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河底骨刺仍在不断生长——不止一排,是三面包抄。
前方、左侧、脚下,每一步落点都有暗红锋刃等着。
北辰胤臻的节奏极稳,像下棋时一步步收紧的包围圈。
宁楚连续碾碎两排骨刺,第三排从侧面扎来,他被迫用小臂格挡,赤金气血与暗红骨尖碰出一溜火星。
这一滞,蟒口闭合的风压砸了下来。
轰!
他脚下河床寸寸龟裂。
赤金气血被压得贴在身体表面,像一层不断震颤的金甲。
宁楚后背衣袍裂开,皮肉上浮出细密血痕,脊柱骨节发出咔咔闷响。
宁楚拖着盲眼老妪,一步一步往外走。
蟒口的獠牙离他头顶只剩半丈。
盲眼老妪被拖在身后,半截龙头拐杖横在胸口,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妪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松开了攥着宁楚袖口的手指,将那半截龙头拐杖横在两人身侧。
枯瘦手掌按上残破杖身,仅剩的半边铜龙鳞片重新亮起一丝微光。
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那一点光落入墨色薄膜时,薄膜轻轻一缩。
老妪与鬼市水脉的联系虽被啃噬了大半,到底还有一缕残存。
她用那一缕残存,替宁楚挡开了左侧贴上来的一片墨膜。
“别以为老身欠你什么。”
她声音极低,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只是死在你手里和死在他手里,老身宁可挑一个顺眼的。”
宁楚嘴角微动。
“前辈,你嘴硬的本事比修为还扎实。”
老妪没接话,眼窝深处那两点将熄未熄的寒芒,却比方才亮了一分。
河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骨刺的生长节奏变了。
此前是精准刺杀,一根一根,一排一排。
此刻却像有人不耐烦了——整片河床哗啦翻开,密密麻麻的白骨从淤泥下涌出。
不再瞄准宁楚的脚,而是朝着老妪那半截拐杖的光芒涌去。
北辰胤臻在断她最后一根线。
“有意思。”
宁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终于肯露出第三只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