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肯露出第三只手了。”
蟒口压人，骨刺放血。
现在又多了一手：白骨断线，要斩老妪与水脉的最后一缕联系。
三招并行，有条不紊。
这人的神念控制力，精准到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地步。
蟒口侧方，半跪在碎骨堆里的江神宗猛地抬头。
瞳孔深处映着宁楚背上那道赤金光芒，像一柄快要被折断的刀。
他看了一息。
然后低头，看向左手中的照雪。
“照雪。”
他低声唤了一句，将剑横在眼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右手腕骨已经废了，断茬处被布条缠得发紫。
剑柄上还有诸遂洲那只傀儡手留下的乌青指印。
可他还有左手。
师叔教的第一句话不是剑诀，是——
“剑拿稳。”
没有天府剑诀里的起手式。
他只是拖着伤躯向前迈了半步，用左手把剑往前递了出去。
剑光极细。
细得像冬夜屋檐落下的一根冰线。
可那根冰线划入白骨潮里时，潮水齐齐一顿。
嗤！
十余根缠向老妪的白骨藤蔓被齐齐斩断，骨茬翻飞，断面整齐如镜。
江神宗左臂筋肉绷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碎骨上冒出一缕白烟。
他身子晃了一下，单膝几乎触地，又硬生生撑住。
左手虎口青筋暴突，五指纹丝不动。
狮堂光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巨锤站起来。双臂断骨处都在发颤，右臂尤甚，骨裂缝隙里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浸透。
左臂用新扯的衣带死死缠在锤柄上。
“俺不懂什么阵不阵的。”
他咧嘴，露出满口血牙。
“碍事的东西，砸就完了！”
巨锤往地上一拄，整个人连人带锤向前撞去。
将那柄乌沉八角锤，狠狠轰进白骨囚笼最下方那片松动的阵纹里。
轰隆！
白骨崩飞。
原本向蟒口输送死气的数道骨纹被砸断，囚笼上方灰黑气柱剧烈摇晃，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嘎吱声。
反震之力顺着锤柄灌入双臂。
狮堂光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吼。
但他没有松手。
碎骨磨着锤柄，血顺着小臂淌进泥里。
咬着牙，又往下压了一寸。
澄夜蹲下身。
她没有看蟒口，没有看白骨，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小银。
银鳞幼兽缩成一团，鳞片黯淡无光，浑身发抖。
可宁楚还在往前走。
江神宗在流血。
狮堂光在吼。
澄夜掌心在手腕旧伤上一划。鲜血渗出，在指缝间汇成一颗殷红的珠子。
“我也怕。”
她摸了摸小银的脑袋，声音发颤，指尖也在抖。
“可你不跟我闯这一回，咱们往后就只能一直怕。”
小银盯着她掌心的血。
那双竖瞳里映着主人苍白的脸、抖动的睫毛，和咬紧的嘴唇。
片刻后，它低低呜了一声。
一口咬住澄夜手腕。
血契再起。
澄夜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体内真气顺着血脉涌向小银。她没有吭声，只是咬住了下唇。
银鳞幼兽周身鳞片一片片亮起，从尾尖到头顶，像月光在水面铺开。
它化作一道细长银光，猛地钻进白骨阵纹最深处。
没有攻击。
只是张口，咬住了那条连接黑水与阵眼的黑线。
一息。
仅仅一息。
整座废弃运河都静了。
黑水不再翻涌，骨刺停止生长，蟒口的闭合动作凝在半空。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整座阵法的咽喉。
宁楚抓住这一瞬。
肩背猛地发力，脚下碎骨炸开，他拖着盲眼老妪冲出蟒口边缘。
轰！
黑水巨蟒合拢，重重咬在空处。
河床被咬出一个三丈深坑，碎骨碾成齑粉，腥臭气浪扑面而来。
宁楚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势，随手将盲眼老妪往后一甩。
“江神宗，接住。”
江神宗收剑回身，用肩膀硬顶住老妪，踉跄着退了两步，脚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痕。
盲眼老妪伤得极重。
胸口塌了一片，肋骨断茬几乎顶穿皮肉，龙头拐杖只剩半截。
她在泥地里摸索了一下，摸到那片崩落的铜鳞，死死攥进掌心。
掌心皮肉干瘪，指节突出，攥得太紧，骨节发白。
“楚王……”
宁楚没回头。
他站在黑水河床前沿，抬手拂去小臂上沾的几滴黑水。
污水落地，脚下白骨顿时滋滋作响，像被烧红的铁烙上去，骨面冒出一缕青烟。
“想谢我就先活着。”
黑水缓缓翻涌。
巨蟒的头颅从中间散开，墨色水面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
眉眼温和，嘴角含笑。
像坐在暖阁里听人弹琴的世家公子。
只是左眼深处，偶尔掠过一道暗红竖瞳。
北辰胤臻的神念投影。
“楚王殿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文尔雅，带着从容。
“你确实令我意外。”
“我原以为，鬼市摆渡人会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盲眼老妪脸色惨白。
握住铜鳞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肉里。
宁楚抬眼。
“北辰圣子，请人入局，拿人当柴烧，烧完还嫌火不够旺。”
“极北待久了，脑子是不是冻得只剩算盘珠子？”
黑水人脸笑意不减。
“楚王何必动怒。”
那张模糊面孔的嘴角甚至往上弯了弯。
“鬼市若想自由，总要付出代价。大乾若想守住天启，也总要有人去死。”
“这道理，殿下不会不懂。”
宁楚忽然笑了一下。
“你错了。”
黑水人脸微微一顿。
宁楚脚尖踢开一截碎骨，露出下方断续闪烁的阵纹。
灰黑色的阵纹流向与地脉走势相反——不是往天上冲，是在往地底灌。
“阴脉倒灌。”
他只说了四个字。
黑水人脸的笑意僵了一瞬。
“封印和四柱对冲，你要的不是锁城。”
宁楚抬眸看向那张模糊人脸，语气平淡。
“你要的是地脉裂缝。”
“可惜——”
他顿了一下。
“蟒吞不下她，阵眼黑线被咬断了。”
“你这盘棋，停了一息。”
黑水人脸终于收了笑。
温和的眉眼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安。
四处破绽同一息炸开。
阵法没有崩。
却停了。
宁楚等的，就是这一瞬。
“江神宗！”
他喝道。
江神宗立刻抬剑，左手虎口渗血，声音却稳：
“在！”
“左边三丈，黑水最薄的位置，斩！”
“狮堂光，砸断你脚下那根骨柱！”
“澄夜，带小银退出来！”
三人几乎同时动了。
江神宗拖着伤臂冲出。左手虎口已经没了知觉，全靠死死卡住剑柄的姿势维持握力。
照雪剑从下往上划出，剑势歪了半寸——左手不如右手稳，这是没办法的事。
剑尖刺入黑水最薄处。
河面顿时裂开一道细长白痕，像冰面被利刃划过。
狮堂光怒吼着抡起巨锤。
双臂布条崩裂，断骨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毫不在意，巨锤落下。
骨柱碎裂，灰黑气柱猛地歪斜，像被砍了一刀的老树。
澄夜跪在白骨间，脸色苍白如纸，朝阵眼深处喊了一声：
“回来！”
银光窜出。
小银落进她怀里，浑身鳞片黯淡得像褪了色的旧银器，嘴角沾着黑色污迹。
澄夜抱紧它，手指发抖，一直没松。
小银在她怀里微微蜷缩，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黑水人脸的左眼，暗红竖瞳骤然亮起。
它没有暴怒。
笑意反而更深了，也更冷了。
“楚王殿下，你看得很准。”
“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宁楚眉头微皱。
“你能看穿我的阵，是因为你站在阵里。”
顿了一下。
“你站在阵心，已经三息了。”
宁楚瞳孔微缩。
他低头——方才救人时冲出蟒口，落脚的位置，恰好是河床正中央。
石台碎裂后露出的阵纹交汇点。
所有线路的正中心。
整条废弃运河的黑水忽然沸腾。
咕嘟。
咕嘟。
像锅底压着一群快要爬出来的东西。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脚底，从骨缝，从每一寸被黑水浸透的泥沙里。
下一刻，黑水化作无数根暗红丝线。
密密麻麻。
从河床、骨缝、石台残骸、囚笼废墟——四面八方暴射而出。
所有丝线的尽头，都指向宁楚眉心。
黑水人脸含笑开口。
“既然你在阵里，我是可以先吃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