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在阵里，我是可以先吃掉你的。”
北辰胤臻话音落下，整条废弃运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喉咙。
千万根暗红丝线从黑水、骨缝、断裂石台与囚笼残骸中暴射而出。
所有丝线，都精准钉向宁楚的眉心三寸。
识海门户。
修士神魂最难设防的位置。
江神宗脸色一下白了。
“楚王！”
他左手持剑想冲，脚下黑水却猛地翻涌。照雪刚斩出半寸，数十根骨刺便从河床钻出，将他前方的路封得死死的。
北辰胤臻算得很清楚。
只要宁楚倒下，其他人便是一盘散棋。
连翻盘的资格都没有。
狮堂光双目赤红，拖着巨锤往前撞。
“去他娘哩——”
“别过来！”
宁楚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将狮堂光的怒吼硬生生钉在原地。
巨锤在地面犁出一串火星。
狮堂光胸口剧烈起伏，断臂处疼得发颤，可他还是咬着牙停住了脚。
澄夜抱着小银，十指掐白。
宁楚没回头。
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既不闪躲，也不设防。
下一刻。
嗤嗤——
暗红丝线刺入他的眉心。
没有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暗红印记，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眉心朝下爬了一寸，钻进他脑海深处。
江神宗握剑的左手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剑柄缠皮里。
黑水上方，那张巨大模糊的人脸重新浮出笑意。
北辰胤臻的声音很轻，像暖阁里品茶闲聊。
“楚王殿下，我承认你看局很准，救人也够果断。”
“可棋盘之上，最忌讳的便是以身入局。”
“你若只在岸边指点他们，我还要多费些手脚。”
“可你偏冲进来救她。”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惋惜。
“楚王殿下，你有慈悲心。慈悲心，便是破绽。”
话音落，暗红丝线猛地收缩。
像无数根细小的吸管扎进血管，疯狂抽取宁楚体内的气血、龙气与神魂本源。
宁楚周身赤金气血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衣袍下肌肉绷紧，脸色在一瞬间失去血色。
盲眼老妪靠在江神宗肩上，胸口塌陷处渗着黑血。
她死盯着宁楚眉心那道暗红印痕，灰白眼皮下头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色。
“那引神线……别让它吞进去……”
她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刮。
黑水人脸含笑俯视。
“楚王，别挣扎。”
“你若愿意归于逆苍天，我可以给你留一份体面。以你的位格，未来未必不能成为……”
话说到一半。
黑水人脸上的笑凝住了。
北辰胤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裂纹。
“怎么可能？”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布在阵眼里的神念，没有抽到宁楚半分本源。
一分都没有。
相反。
引神线里蕴含的阴脉死气、残魂怨气、逆苍天旧印，连同他寄托其中的那一缕神识，正在以一种蛮横到近乎不讲理的方式被反向拖拽。
不是被炼化。
不是被破解。
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藏在宁楚识海深处，正在一口一口地嚼。
宁楚眉心的红痕开始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妖异的暗金。
黑水轰然翻卷。
数千根暗红丝线同时绷紧——可越是绷紧，流失得越快。
北辰胤臻的神念像被钉在丝线另一端，硬生生撕成碎片。
黑水人脸的左眼渗出一线暗红。
不是血。
是神念崩裂后泄出的本源。
饶是北辰胤臻心性再稳，也终于闷哼出声。
江神宗怔看着这一幕。
他看不见宁楚识海里发生了什么。
可他看得见——方才还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黑水巨脸，此刻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咽喉，连维持形态都做不到了。
“他……在吃北辰胤臻的神念？”
江神宗喉结滚动，嗓子干得像咽了沙子。
他忽然想起宁楚那句“别过来”。
不是在等死。
从头到尾，他都在等北辰胤臻把手伸得更深。
盲眼老妪看着宁楚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荒谬的地步。
她以为自己已经高估了这个年轻人。
原来还是太浅。
北辰胤臻咬紧后槽牙。
黑水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拢干净。
那张面孔变得极为平静，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安。
可下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声线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温和了。
“斩。”
他直接斩断了自己与引神线之间的联系。
噗！
黑水人脸炸开半边。
巨大的神念投影向后坍塌，整条废河水面猛地凹陷下去，像被人从底部抽空。
暗红丝线一根断裂，像被扯断的血管，疯狂扭动着缩回黑水深处。
北辰胤臻的声音不再温和。
那份从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是压不住的惊怒。
“宁楚。”
“你体内……藏着什么东西？”
识海深处。
百相道宫殿仍旧悬在无边黑暗里。
青砖铺地，殿门古朴，镇魂铃无声高悬，神象镇狱碑悄然而立。
那些点亮及未点亮的“戏面”，此刻全都安静下来。
而宫殿最深处——
那根残缺的黑色石柱前，迷雾翻滚得比任何时候都急切。
自鬼市白骨阵法出现以来，这根石柱便一直在震。
从最初的轻微颤动，到后来越来越清晰的……不是恐惧，是骚动。
像饿了很久的东西，闻到了血腥味。
直到暗红丝线钻入识海那一刻，那种震颤彻底变了质。
贪婪。
赤裸的贪婪。
宁楚冲入阵心时，并非没看出北辰胤臻的手段。
他看出来了。
从白骨阵纹与百相道宫深处石柱的共振开始，他便已经笃定——百相道宫对这股气息的反应，不是畏惧。
是饥饿。
所以他不闪不避。
不是孤注一掷，是请君入瓮。
暗红丝线顺着识海蔓延，穿过虚无，试图缠向百相道宫殿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皇道龙气。
还未靠近。
轰！
黑色石柱上的迷雾裂开一线。
一缕光从最深处照出来。
不明亮，甚至没有颜色。
可那光落下的刹那，整座百相道宫殿都颤了一下。
暗红丝线僵住。
然后——
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倒拽，千万根丝线疯狂朝石柱方向倒卷。
百相道宫殿深处那张看不见的嘴张开了。
把北辰胤臻的神念咬碎、撕扯、吞咽。
宁楚站在识海边缘，静看着。
神色淡然，像在看一场早已预见结局的戏。
外界。
宁楚睁开眼。
眉心暗金一闪而逝。
他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黑气的浊息。
原本干涸的气血在体内猛地翻涌，像灌入了一瓢滚油，一层压过一层地烧起来。
那股力量没有让他破境。
却让他在这一瞬间，气血充盈至极限。
宁楚缓缓握了握拳。
掌骨间传来沉闷爆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残破阵纹，嘴角微一动。
“你猜。”
抬脚。
砰！
石台残骸被一脚踏碎。
残存的黑水阵眼连同下方数十道骨纹齐齐崩裂。
黑水向四周炸开，撞上宁楚周身涌起的赤金气血，嗤嗤蒸腾，化为腥臭白汽。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心跳。
咚。
隔着不知多少层岩土。
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胸腔里。
澄夜抱紧小银，脸色骤然发白。
银鳞幼兽浑身鳞片炸起，四爪死抓住她衣襟，尾巴卷紧——不像是恐惧。
像是听见了某种古老到刻在血脉里的声音。
宁楚抬头，望向黑水深处。
北辰胤臻残余的神念正在迅速后退。
他没追。
追上一道残念，并无多大意义。
而且比起北辰胤臻，这座皇城地底似乎有个更麻烦的东西。
宁楚拍了拍袖口的泥水，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北辰圣子。”
黑水深处无人应声。
宁楚笑了笑。
“跑慢点。”
黑水缓缓退潮。
运河两岸的白骨失去阵纹驱使，簌塌落，堆成灰白色的小丘。
远处，地底那声心跳的余韵还未散尽。
像某样东西翻了个身之后，又沉睡了回去。
但没有人觉得它还会睡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