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有啥问题你尽管说!”
张飞大大咧咧一挥手:“茂实大才,定能答你!”
说着,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华,挤眉弄眼一番,活像是在说:兄弟,俺给你撑场子,你可别掉链子。
李华被那一肘子捅得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冲刘封挤出个笑:“少将军请讲。”
刘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逼到李华三尺之前。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锐气,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学会收锋。
“若军逢大败,陷入绝境,物资耗尽,退路断绝。将帅手中,既无赏赐可予,也无刑罚可施。如此之时,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乐呵呵的张飞,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云眉头微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魏延嘴皮子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拿眼去瞄徐庶。
徐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分明。
“少将军,”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无奈,像先生在劝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
“若真到了那般境地,乃是天意使然。纵使韩信复生、孙武在世,亦无力回天。何苦拿这等问题来难为茂实?”
帐中诸人皆暗自点头。
可不是么?
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说依靠赏罚分明,就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这刘封,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张飞心头亦是不喜,粗声开口:“行了,少将军。新兵训练进度已经落下了,还得赶紧补上。今日之事——”
他本想给刘封一个台阶,就此打住。
岂料刘封纹丝不动。
那少年就杵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张大的瞳仁里,跳动着两簇执拗的光。
他再次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我父自涿郡起兵以来,起起落落,数次遭逢绝境,却每一次都能再起。”
刘封的声音还在继续,双瞳直视李华,问道:“李从事既被诸位称作大才,可知道这是为何?”
这问题,诸葛亮可没提前给小抄,李华一时也答不上。
见他不答,刘封看向张飞道:“三叔,你是父亲兄弟,跟他最久,你可知为何?”
这一问,把张飞整个人都问住了。
他那张黑脸从恼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愣在原地,发起呆来。
是啊。
大哥他……到底是凭什么?
刘备涿郡起兵,得豪商资助,聚兵士战黄巾。
东征西讨,有胜有败。
可不管输赢,大哥总能撑过去,总能爬起来。
到后来,好不容易得了徐州,却又屡次陷入绝境。
先是被吕布夺城,后又被曹操攻灭,以至于三兄弟天各一方,妻离子散。
那一次,他逃到古城,整日喝酒发闷,是真觉得完了。
可大哥还是翻身了。
聚拢溃兵,收集粮草,硬生生又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一路辗转,最后到了这新野。
这些事情,张飞全知道,全都是他亲身经历的。
可你要问他,刘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还真没细想过。
靠汉室宗亲的身份?
扯淡!这年头汉室宗亲多如牛毛,满大街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怎么不见他们有这本事?
是仁德之名?
这很重要,却也不全是。
幽州牧刘虞,那才是天下公认的仁德之人,百姓敬爱,士人归心。
可他被公孙瓒打败之后,便再无翻身之日?
张飞想了一圈,思绪却越理越乱,最后只得闷声一叹,反问道:“那你觉得因为啥?”
刘封正等这一问,将目光从李华身上移开,看向众人。
“军营老兵之中,仍旧有一些——是从涿郡、从平原、从徐州、从汝南,一路跟随父亲到这新野来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帐中回荡开来,“为什么他们跟着我父,数遭失败,颠沛流离,却依然不离不弃?”
见无人作答,他学着方才李华那副模样,也挺直了脊背,也背起了双手,姿态变得从容起来。
“正是因为父亲之仁厚信义,因为他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真心。故而军中上下,才始终愿意跟着他。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背弃!”
说罢,他极力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面上的从容不至于垮成得意。
只不过,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偷瞄向帐中诸人。
果然,大家都似乎都被说服了,面上都有露出赞同之意。
连徐庶也缓缓点头。
“确如少将军所言,主公德行昭着,名播四海。如此有德之主,才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追随。”
这句话落在刘封耳朵里,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还舒坦。
他心头一阵激荡。
方才那李华说了“赏罚分明”之后,不就是徐庶站出来替他解释的么?
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张飞赵云尽皆心服。
而此刻,自己也是一般待遇!
他等着。
等徐庶也朝他行上一礼,然后帐中诸人齐齐拱手,赞一声少将军见识过人。
可徐庶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只是站定,再无动作。
刘封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自己说的这些,说到底,是父亲之德,而非他刘封之能。
旁人认可的是父亲的品行,又不是他刘封的才华。
没有行礼,倒也正常。
饶是如此,帐中情势已变。
至少,没有让李华一个人独占了风头。
想到这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华。
只见那人仍旧站在原地,眼角半抬,视线越过众人,不知落在帐顶的什么物件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了似的。
刘封心头一松。
看来这李从事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了,只能以走神来掩饰窘迫。
倒也不奇怪。
说到底,赏罚分明不过是个基本功,被徐庶一解读,就成了什么“亘古不变之道”。
刘封心里头是不服的。
只是碍着张飞赵云都服了,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如今他抛出父亲的旧事,印证了自己的说法——德行情义才是根本。
而非什么“术”与“道”的高论。
你李华若是真有本事,倒是接上几句啊。
怎么,接不上了?
刘封嘴角微微扬起,心头那点郁结之气总算散了些,连帐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他却不知,此时的李华,思绪早就不在这顶帐篷里了。
那思绪,已经飘回了未来。
在近现代,也那么一支军队,遭遇过比刘备更惨重的失败,落入比刘备更危险的境地。
其刚起事时,便遭巨败,几经崩溃,几近覆灭,是那位老总,在赣南留下八百火种。
几番努力,几度死战,好不容易在夹缝中夺得一块根据地。
却又遭屡次围剿,加之内部倾轧,不得不放弃一切,万里突围。
路上之险阻,何止刘备军万倍。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不曾崩溃,不曾动摇,最后建立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家。
难道这一支军队,靠的也是什么仁厚信义?
靠的,是领袖的“德”?
不够。
绝对不够。
必然有什么东西,比“德”更深,更重,比术更本真,比道更深刻。
“李从事,”刘封见他纹丝不动,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开口?”
你不说,我偏要问你。
却不料,李华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治军之道,有术,有道,可在这之上,还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