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运送物资,接济长沙,为避开吴军阻拦,特寻一条废弃旧暗渠,稍加疏通修整,辟作隐秘通道。
暗渠起于城外芦苇滩,直通城内水井巷。
平日被碎石、杂草遮掩,极少有人知晓,今日便成了李华潜入城中的隐秘通路。
唯一的麻烦,就是脏了点。
暗渠少有人走,淤泥积深,李华从里头钻出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
入城之后,虽换过衣服,身上依旧萦绕浊味。
区阳、桓平立在一旁,苦劝黄忠:“老将军,事已至此,不如当真归了刘豫州。”
“李从事不避艰险,亲涉暗渠入城,这般诚意,天下几人能有?”
桓平也道:“若无刘豫州暗中接济,临湘城早被周瑜踏平。韩太守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拿李从事行挑拨之计,这等凉薄之主,护他作甚?”
黄忠垂眸沉吟,心底尚有几分挣扎。
若太守韩玄,自愿举城投效,他身为麾下将领,自然心安理得。
可这般瞒着上官,私下接洽,心中总觉有负名分,一时难以决断。
正思忖间,亲兵匆匆禀报:“将军,城外那些惑敌呐喊,尽数停歇了。”
李华闻言,心头微紧。
霍峻在外虚扰,此刻收兵,定是周瑜按捺不住,领兵出营。
此刻自己孤身城内,内外消息隔绝,不知外面变故。
只盼周平已成功接应,而大营也能坚守,莫要出纰漏。
心中虽忧,面上却半点不显,淡淡一笑:“想来是周瑜见离间之策无用,便自行撤去了。”
嗯。他进城之后,对黄忠等人说,城外那些“黄忠已降”的喊话,是吴兵所为。
兵者,诡道也。
偶尔用些小招数,不算什么。
正因以为散布流言的是吴兵,李华这时入城,在黄忠、区阳等人眼中,更显诚意。
黄忠闻言,面色稍松,旋即又浮起忧色,道:
“李从事,趁此刻城外无动静,速从暗渠出城为好。若挨到天明,吴兵再来,便不好走了。”
话音未落,街巷间骤然传来阵阵喧哗,人声由远及近,乱糟糟搅碎满城沉寂。
区阳蹙眉疑惑:“莫非江东兵马,又回来了?”
李华眉头微皱。
别人不一定清楚,他可是明白,周瑜若是出营,必去攻自己营寨,当不会乘夜来攻城。
眼下城中的骚动,不是来自城外。
桓平正要派人去探,有小卒慌张来报:“老将军,韩太守带着刘将军,把这面城墙四面围了!”
黄忠脸色一变,转头对李华道:“是冲我来的,李从事速避,迟则不及!”
谁知李华非但不躲,反倒大步向前,朝着墙下大喝:“左将军府从事中郎李华李茂实在此,韩太守何在,可上前答话!”
城墙下灯火汇集,韩玄立在兵甲正中,望见李华,勃然大怒,手指黄忠厉声呵斥:
“黄忠!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早已暗通李华,蓄意献城!”
不等黄忠答话,李华上前一步,将火把往城垛上一插,朗声道:
“白日,太守遣使,赴我营中归顺,此刻见我,怎不行礼,又如何敢直呼我名?”
韩玄被噎得面色涨红,胸中怒火直往上撞,正要破口大骂,忽觉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城上城下,举着火把的士兵和校尉们,眼神都有些古怪。
韩玄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白日他派人大张旗鼓出城,说要归顺李华。
那是驱虎吞狼之计,是用来挑拨李华与周瑜的。
但这个计策,只高层知晓。
而底下将校士卒,全然被蒙在鼓里,人人都以为,太守是真心要归附刘备。
在他们眼里,白天太守递了降表,晚上李从事便进城来了。
这不是谈得挺好的吗?
怎么太守跟见了仇人似的?
更何况,李华身边站着区阳、桓平,还有黄忠。
区阳、桓平皆是军中将领,黄忠更是全城将士的主心骨。
他们跟士兵一起,并肩守城数月之久,生死与共。
如今这三人,都站在李华身边,那李华还能是外人吗?
李华抓住人心浮动之机,再度高声:“本从事奉左将军之命入城,还请韩太守上前,听我号令。”
这话一出,韩玄面色煞白,连连后退两步。
一旁刘磐急忙上前,急声辩解:“诸位莫听他胡言!白日遣使,不过是一条计策,太守从未打算归降刘备……”
话未说完,便被李华大喝截断:“住口!我主之名,也是你能叫的。”
刘磐被这一喝,震得断了言语。
还没等他想出话来反驳,李华已又在高喝:“尔等都听见了,白日大张旗鼓归顺我主,夜里又说那是假的!”
“今日假归顺,明日是不是就要假犒赏、假抚恤?你们守了半年的城,守到最后,就守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是计?”
此言一出,士卒的议论声,愈发汹涌。
人人心中纳闷:白日太守明明遣使,去李华营中宣告归顺,今夜为何翻脸,不遵李从事之命?
士兵们的目光,从疑惑变成了不满,从不满变成了愤怒。
韩玄被这目光所刺,浑身不自在,吞了口口水,却无力开口反驳。
黄忠见李华步步紧逼,唯恐生变,正要上前从中调和,却被区、桓二人双双拉住。
区阳低声道:“老将军不必劝阻,李从事所言句句在理,白日是他派使出城,此刻本就是兑现承诺之时。”
李华见众人皆心偏自己,索性直接发令:“左右何在,将这侮慢我主之人拿下!”
一时间,城头城下,数千士兵将校,皆看向刘磐。
刘磐大惊,吓得魂飞,急令亲兵护身。
李华又喝:“韩太守,你既已归顺,快与我拿下此僚。方才你对我不敬,我便权当没发生过。”
他越是理直气壮,韩玄则越是气虚。
这时候,除他与刘磐的亲兵,其他人都已转向,似要听令抓人。
刘磐连声催促:“韩太守,将士全都反水了,速速退回太守府中固守,尚有周旋余地!”
韩玄早已心神大乱,六神无主。
闻言,当即领着亲兵,慌忙往太守府退走。
区阳按剑上前,抱拳请命:“李从事,末将请令,率军追杀,一举拿下韩玄!”
李华抬眼看向黄忠,摆手回绝:“不必,任由他回太守府即可。即刻带人开府库,将仓中粮草、布帛尽数取出,分赏全体守城兵士。”
桓平大喜,拱手躬身:“遵李从事之命。”
黄忠站在一角,神色复杂。
李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将军,不管如何,我今夜强夺韩玄之权,兵心士气必有波动。不厚赏,不足以安人心。”
黄忠细细一想,此言确实稳妥,心中疑虑尽数消解,再不阻拦。
整整一夜,城中将士奔走分粮,无人敢稍作歇息。
士卒们捧着沉甸甸的布帛、粮袋,面带喜色,又看向城头那个年轻人。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外吴军,已然列好战阵,兵戈林立,直逼城下。
此时,李华极目远眺,南方,那面“李”字大旗仍在飘扬。
营寨虽有残破,却未易手。
昨夜分兵牵制、流言离间、暗渠入城一连串谋划,尽数奏效。
此番孤身涉险,总算能够全身而退。
晨风掠城,残月渐隐。
湘水之上,新一日晨光正破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