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倒回前夜。
湘水江面,夜色沉沉。
彼时,李华正在钻洞。
江东吴军大寨中军帐,灯火通明,吕蒙、程普、周泰一众武将分列两侧。
吕蒙按剑上前,胸中怒火难掩:“大都督,我等苦战半载,临湘城旦夕可破,谁知李华这时过来,着实可恶!”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帐内满是愤愤之声。
周瑜指尖轻叩,面上不见怒色,反倒溢出一抹淡冷笑意:
“他若安分守己,径直往零陵、桂阳去,我也懒得搭理。可他执意逗留在此,既存心算计临湘,休怪我算计他全军。”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顿时一变。
众将都知道,大都督这是要出招了。
吕蒙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都督有何妙计?”
“明日,分两路。”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修长而笔直。
“李茂实喜欢在别人上游立寨,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第一路,程普老将军。”
“你引水军,天明前拔锚,逆湘水而上。在李华营地以北五里处,择一险要之地扎下水寨。”
程普先是一愣,旋即抚掌大笑:“妙!我军大营在李华之北,若再于其南面立一水寨,南北夹峙,便是将他锁在了湘水之中。”
众将闻之皆喜。
周泰抚掌道:“如此一来,他李华前有我大营,后有老将军水寨,便如瓮中之鳖,进不得、退不得!”
“正是。”周瑜微微颔首,“困住他,只是第一步。待其粮草不济、军心动摇,是战是降,便由不得他了。”
吕蒙追问道:“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么,”周瑜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可要多谢韩玄白日之计了。”
“确实如此。”吕蒙皱眉道,“可这与我们有何关系?那驱虎吞狼之计,已被大都督识破,李华也没有上当。”
“敌人之计,未必不能借为己用。”
周瑜回过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韩玄遣使假降,此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是假的。可他手下的将校士卒,知道吗?”
吕蒙愣住了。
周瑜继续道:“明日,可使人至临湘城下喊话,言:黄忠已降李华,欲斩韩玄献城。待到城中内乱四起,便可顺势率兵夺城,同时围困李华,一举两得。”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他们围攻半载,早察觉黄忠、韩玄君臣隔阂颇深,只是无合适由头,施展离间之计。
如今韩主动递来机会,当真天赐良机。
众将越想越觉得妙,正要出言称赞,忽听得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小兵踉跄闯入,单膝跪地:“禀大都督,临湘城下有异动!有人在城下高声喊叫,隐约可闻‘黄忠已投刘备’、‘杀韩玄投名状’等语!”
满帐武将齐齐一怔,目光尽数投向周瑜。
吕蒙愣了两息:“这……这不就是都督方才说的计?”
周泰转头看向周瑜:“大都督,您已派人去了?”
周瑜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眉头皱住。
他还没下令。
那是谁去喊的?
片刻过后,众人回过神来,散播流言之人,定是李华所为。
“有意思。”
周瑜抬起头来:“这李华,竟与我想到了同一处。”
“大都督,”吕蒙压下心中的震动,皱眉道,“末将有一事不解。”
“李华派人散布流言,这计策与大都督所想相同,的确高明。可他为何选在此时?”
“此刻已是深夜,就算流言成了、城中乱了,他又如何乘机攻城?他的人马离城墙还隔着咱们大营呢!”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这大晚上的,喊破了喉咙,城中再乱,你也攻不进去啊。
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正疑惑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帐中烛火都跟着跳动。
紧接着,四面喊杀声大作。
“敌袭!”
“有敌袭!”
众将轰然起身。
周泰一把抓起佩刀:“好胆,竟还敢来劫营!”
众将不敢怠慢,纷纷冲出帐去,各归各位,指挥本部兵马严阵以待。
帐中一阵脚步杂沓,灯火摇晃,须臾间众将散去。
周瑜站在原地,听着帐外传来的号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慢慢负起双手。
他侧耳听了一阵,那战鼓声很密,却不曾靠近。
他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已有计较,这纯是骚扰。
此乃魏延疑兵,自无人攻营。
众将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
回到中军帐,吕蒙思索后道:“此必是李华疲兵之计,故意擂鼓虚扰,待我军戒备松懈,再发动真正攻势。”
周瑜微微眯起双目,沉吟半晌,也在思索。
“那先前,他派人去临湘城下散布流言,又是何意?”
吕蒙一怔,一时百撕不得骑姐。
若只是疲兵之计,只需擂鼓呐喊即可,何必冒险派人摸到城下去喊话?
那城下可是有守军放箭的,是拿命在冒险。
若只为骚扰吴军,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众将想不通,便又齐齐望向周瑜。
在他们心中,李华能用出和大都督一样的流言计,足见此人智谋不凡。
如今他这连番动作,处处透着古怪,他们看不明白,只能指望大都督能看透。
周瑜沉默了片刻。
他必须承认,在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完全看穿李华的用意。
城下流言、营外骚扰,这两件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放在一起,却互相矛盾。
就像一个人,同时往两个方向出拳,你看不出他究竟想打哪里。
但周瑜更清楚一件事:不管李华的算计是什么,绝不能让他顺利得逞。
“吕蒙听令。”
吕蒙神色一凛,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紧守营寨,谨防敌军声东击西。营外有任何动静,无我将令,不得擅自出击。”
“诺!”
“周泰听令。”
周泰大步出列,抱拳躬身。
“你引一队兵出营,探一探营外敌军虚实,切勿孤军深入。”
周泰领命,带兵而出。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小心翼翼地催马前行,每走一段,便勒马停步,侧耳细听。
前方,那鼓声仍在响着。
前行不久,便被魏延探哨发现。
紧接着,黑暗中忽生出无数火把,周围呼啦一声,亮起一片。
周泰心中一凛,本能地勒马后退,同时下令:“列阵警戒,先探虚实!”
他不敢贸然突进。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李华用兵诡谲,这火光之下,会不会有伏兵?
几名斥候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片刻后,斥候飞马回报:“禀将军!敌军已撤了!末将亲眼看见他们上了船,正往江心退去!”
周泰一怔,随即断然下令:“追!”
他一边催促部下追击,一边派人回报大营:
“告诉大都督,敌军已撤往船上,我正尾随追击,看能否趁其回营之际,突入寨门!”
传令兵飞马返回,他自领兵往南,追李华营寨而去。
李华营寨建在一处缓坡上,寨墙上点着火把,寨门还未全闭。
周泰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机会!
“随我来!”
他猛夹马腹,率兵直扑寨门。
寨墙上,马谡终于等到他渴望的战场,但望着黑压压冲来的吴兵,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把所学过的兵书都过了一遍。
《孙子》《吴子》《六韬》……
可此刻,那些字句全都糊成一团,怎么也拼不起来。
他想起李华说过,越是大战当前,越要沉住气。
李华在阵前练字,稳如泰山,他亲眼见过。
马谡咬了咬牙,让亲兵取来纸笔,提起笔,手却抖得不像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听我命令!”
马谡侧头一看,是魏延,他已登岸,进入寨中。
“弓弩手,三列轮射,目标寨门前方五十步,放!”
“长矛手,守住寨门两侧,敌军若到门前,戳马不戳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原本有些慌乱的守军,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士兵们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
马谡这才松了口气,不觉背上已被冷汗浸透。
寨外,周泰本就是轻兵追来,没有重盾,在密集的箭雨下,根本无法靠近寨门。
眼看寨门缓缓关闭,周泰知道今夜已经没了机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周瑜亲率大队人马到了。
他驻马于营寨外,举目望去。
寨墙上的守军弓弩森然,各色旗帜在夜风中招展,一切井井有条。
防备已成。
周瑜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这一连串动作,擂鼓骚扰、城下流言、水上接应,李华做得滴水不漏。
“大都督,”吕蒙来到他身边,望着寨墙上的守军,不甘地问道,“要不要试试强攻?”
周瑜摇了摇头。
“他既已闭门,便是做好了准备。此时强攻,白白折损士卒。”
他拨转马头,目光越过营寨,望向更北的方向。
临湘城的方向。
“先撤。”他说,声音平稳如初,“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后,去临湘城下看一看。”
“看看他李茂实,今夜到底在耍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