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原本计划，很是简单。
带走黄忠，带走区阳、桓平，再加上这几人的亲兵部曲，连带他们的家属老小。
他早估算过，在三千到五千人区间。
且是军士及其亲属，便于调度，只需托付黄忠沿路看护，便能安稳送至江陵。
计划很美好，现实却出乎意料。
待他登城宣讲，愿意跟他走的，登记造册，按批次出发。
不愿意走的，留在城中，他已与程普说好，吴军进城后不得屠戮劫掠。
本以为就是做个样子，没多少人应和，毕竟故土难离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话刚说完，校场上便炸了锅。
“我去！”
“我也去！带上我一家老小！”
“我等愿随投刘皇叔！”
喊声此起彼伏，有妇人，有老翁，有兵士，一个个眼里有光，像是抓住了希望。
区阳见状，满面喜色。
他凑近李华，兴奋道：“李从事，如此多人口，送回江陵后，便是大功一件呐！”
李华没有答话。
他站在台上，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心底暗自诧异：世人皆道，故土难离，怎此地百姓，甘愿跋涉数百里，远赴江陵？
桓平见李华面色微滞，只当他是被这盛况感动，在一旁慨然叹道：
“民众纷纷愿往，皆是我主仁义之名远播，深得人心之故。”
他夸刘备，李华自然要附和。
只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心中却是另一种滋味。
人丁众多，本是天大好事。
这些年战乱不休，白骨蔽野，四方田地荒芜，处处缺人开垦耕种。
便如江夏郡，那可是后世的武汉一带，水陆要冲，富庶之地，如今在册人口不到三十万。
还是新野百姓填充之后，才有此数。
孙权与黄祖在此，缠斗数载，连年用兵，户口损耗惨重。
建安十三年，周瑜攻破江夏、斩杀黄祖，更是强行掳走男女数万口，以充实江东。
南郡境况稍好，可历经赤壁、襄阳两场大战，民力亦有折损。
若是仅安置这批百姓，荆州沃土广饶，足以容纳，并无难处。
问题是，周瑜能同意么？
乱世之中，人口就是粮食，人口就是兵源，人口就是赋税。
荆州地广人稀，亟需生民，江东扬州，同样缺人。
东吴后世一众名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打山越起家的。
外人只道山越作乱，故而征讨。
实则不然，孙权出兵，意在掳掠人口。
将山中部族迁至平原定居，登记入籍，让他们种地交税，服徭役、出兵丁。
此番若只带走数千军士，周瑜纵然心有不甘，多半也会隐忍。
可要是带走几万人呢？
程普那句“绝不阻拦”的承诺，还能否作数，实在难料。
李华心里慌得一批，可他脸上表情，却越发沉稳，嘴角笑意，也分毫不减。
区阳、桓平正讨论着如何编队、如何分批。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欣慰：“好啊，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呐！”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一老者。
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衣料虽是旧缎，却也不是寻常百姓。
他颤巍巍走到台前，拱手深深一礼：“老朽罗县罗氏宗老，愿去信族长，随将军一同前往江陵，投奔刘皇叔。”
李华微微颔首，正要客气两句，忽然一愣。
“罗县？”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老丈，罗县不是早被周都督拿下了吗？”
老者一声长叹：“江东兵入城后，征粮派役，比韩玄时更甚，还望将军向周都督说情，放我宗族离去。”
李华望着老者，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自苦笑：老人家，您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尚且忧心周瑜不肯放我走，哪里还敢替你讨要通融。
正欲出言婉拒，人群中又响起一道声响：“老朽攸县刘氏。我虽非宗族主支，亦愿回乡传信，举族迁往江陵！”
又来一个！
李华忙寻声音来源，见也是个老者。
那人接着道：“建安七年，刘皇叔来长沙平张羡之乱。彼时大军过境，秋毫无犯，皇叔亲自抚慰百姓，老朽至今难忘。”
紧随其后，无数百姓齐声呼应：“俺也一样！愿为刘皇叔治下之民！”
李华看过去，再往远处看。
校场边上，还挤着不少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
有的身着长衫，有的短褐赤脚，还有牵驴担担的。
这些人来自不同地方，做着不同营生，可此刻他们的诉求，却是一致的。
李华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到底是汉末魅魔，魅力值点满，仁德口碑深入人心。
许多人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光靠听你的名声，就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
诸葛亮的隆中对说得好，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我主刘备可取人和。
什么是人和？
这就是人和！
区阳满面振奋，高声道：“我主仁义之名遍传荆州，今日一见，果然人心向背！”
“不过说来也不意外，韩太守治下，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民生凋敝；我主善待流民、轻徭薄赋，美名传遍荆南，人心自然归附。”
桓平亦在一旁附和：“此前黄氏送来物资，多被韩玄锁在府库，不肯分发。”
“而李从事入城后，便开府库、散粮帛，将士百姓亲眼所见，亲身所受，我主之善名，李从事之恩信，便是最好的号令。”
李华配合着“呵呵”两声：“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中却暗自腹诽：区、桓二人，未免太过急切，主公尚未正式擢用，张口闭口已是 “我主”。
事已至此，众百姓心意已决，断不能冷了众人的一片赤诚。
只能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你二人即刻带人，登记造册，优先安排临湘本地军民。”
“其余外县宗族，尤其已归江东管辖者，暂缓动身，待我遣使禀明主公，再另行商议。”
区阳、桓平齐齐拱手：“诺！”
李华忽而想起一事，又沉声叮嘱：“临行之前，务必看好韩太守，莫让他生事捣乱。”
桓平朗声一笑：“李从事放心，他若安分守己，居于太守府，我便留他几分体面。”
“倘敢寻衅滋事，我自有九种法子，帮他体面！九种！”
李华转过身，望着仍络绎不绝赶来的人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此事需另行与周瑜交涉，此前一番谈判，只约定带走本部军眷，骤然多出数万百姓，变数陡增。
自己好不容易说服程普，可不能栽在收尾上。
正思虑间，环顾四周，却不见黄忠身影，便问左右。
亲卫回道：“黄老将军归家闭门，不肯见人。”
李华愣住了。
他站在校场边上，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费了这么大劲来长沙，跟周瑜斗智斗勇，是为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对左右吩咐：“前头引路，我亲自登门，拜访黄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