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愿亲身会面的消息传回城中。
马谡当即面露凝重,上前说道:“老师,周瑜此人智计过人,前番数次推脱不见,如今忽然应允,恐防有诈。”
李华凝眸远眺,神色沉定,咬牙颔首:“我亦知此,只是猜忌无用,唯有当面一会,方能探清他真实谋划,否则终日悬心,诸事难定。”
遂遣人回复吴营,约定次日相会。
也是这日,去江陵使者回来,告知江陵情况。
刘备闻临湘实情,当即下令,命邓芝、糜芳统一支水军,赶赴荆南接应百姓,沿途保驾护航、供应补给。
得此后盾,李华心中稍安,底气亦是充足不少。
次日,天色晴好。
临湘城与吴军大营之间,有一片开阔野地,这便是会面之所。
按双方事先约定,方圆两里之内,清空所有树林灌木,只留旷野枯草,视野通透,一览无余。
两张小案相对而设,案上各置一壶清水、两只陶盏,再无他物。
双方都防着对方暗藏刀斧手。
李华立在空地之上,心中暗自感慨。
两年前,在赤壁大营时,两人尚能把酒言欢,对诗行文,堪称知己之交。
可现在,仅一次相见,竟需步步设防,百般谨慎,当真令人唏嘘。
或许有人会说,赤壁不就去年的事么,怎地就两年了。
古史纪年素来用虚岁,赤壁是建安十三年,现在是建安十四年,那就是两年!
李华身着锦衣,携黄忠及数名亲兵出城。
另一边,周瑜不避病容,由周泰亲率亲兵,以软榻抬至会场。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眉眼锐利,傲骨不减,全无半分颓态。
双方抵达案前,各自仔细查验,确认无伏兵、无暗招之后,方屏退左右,只留二人相对。
李华望着周瑜,微微蹙眉:“公瑾这般模样,竟是抱病在身?”
周瑜闻言淡淡侧目,语气疏离:“与你无关。”
他性子高傲,不肯透露缘由,不愿让李华知道,自己这伤病,是被他李华气出来的。
李华讨了个没趣,也不恼。
整了整衣袍,开门见山道:“日前我与程老将军所议,送城撤兵之事,公瑾可知全貌?”
周瑜微微颔首,眸中暗含冷意:“既有先前约定,你为何滞留城中多日,莫不是有意戏耍?”
“绝非戏耍!”李华连忙出声解释,唯恐再生误会。
“只因愿随我之百姓,远超预期。恐都督心生不悦,中途阻拦,故而迟迟未定行期。”
周瑜闻言,只冷笑一声,傲气凛然:“程老将军既已当众立誓应允,岂会出尔反尔?莫要将我吴军,视作言而无信之辈。”
李华一时语塞,略显讪然,随即斟酌词句,抛出诚意:“我自然信得过江东信誉。只是此番迁徙人丁数万,恐都督吃亏。”
“是以在下有个提议。待临湘交割完毕,荆南尚有零陵、桂阳二郡,我愿退让一步。桂阳一地,我便不争不取,交由都督攻取,如何?”
此言一出,周瑜心底骤然一震,心思翻涌。
他卧病帐中这几日,却并非什么事都没做。
早已命人探查荆南地形,打探各方动向,更是在去桂阳必经之路上,寻了一处险隘之地,
本欲借机设局,半路截杀李华。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尚未布置,李华竟主动让出桂阳!
一念至此,周瑜心中瞬间生出无数揣测:
莫非李华早已看破自己布局?
所谓百姓众多,皆是伪装说辞?
他假意让出桂阳,实则是想诱自己入局,反手设伏算计江东兵马?
猜忌丛生,周瑜眼底精光一闪,忽而轻笑出声:“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李茂实,你我所思所想,竟是不谋而合。”
李华见状心中一喜,只当周瑜已应允自己的条件,连忙接话:“还得是公瑾呐!这么说,公瑾是同意了?”
周瑜微微点头,面上笑意淡淡,心底戒备分毫未松:“自然应允。只是还请茂实,速速整军离城,莫要再拖延时日,徒生变数。”
此刻的周瑜,已然暗自改了主意。
既然对方看破埋伏,便暂且作罢,先催李华撤出临湘,收回城池,再另谋计策。
李华心中大石落地,暗自感慨:周公瑾还是个忠厚人呐!
他当即敲定章程:“那便一言为定!我带走长沙自愿迁移的百姓,随后领兵西进,攻取零陵;公瑾接手临湘,再挥师南下,收取桂阳。你我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可听闻此言,周瑜心中猜忌更甚。
零陵在西,桂阳在东,江东要么全收,要么就只能收桂阳。
若去抢零陵,则李华取桂阳。如此一来,便得了零陵,也只是飞地。
若当真去桂阳,恐怕……李华也会设伏。
好你个李茂实,步步皆是圈套,句句都是算计!
他当即收敛笑意,语气陡然转冷:“临湘之事,便依前议。但零陵、桂阳二郡,无需你相让,沙场疆土,各凭本事便可!周某不受任何人情!”
李华骤然一怔,满脸错愕。
方才不谈妥了么,转瞬之间,你周公瑾怎又反悔,实在捉摸不透。
他连忙追问,试图厘清对方心意:“公瑾何出此言?我此番要从长沙带走数万百姓,你当真全无异议,甘愿放行?”
周瑜闻言微怒,眉眼含锋:“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强迁百姓、裹挟万民北上?”
“绝非强逼!”李华连连摇头,无奈解释,“皆是城中百姓自愿相随,民心所向,盛情难却,我亦是无可奈何,否则何须在此滞留多日?”
他还想快些解决荆南事,好回去跟琬儿成婚,谁愿在此多待。
明年琬儿都十六了,可不能再拖了。
可这番恳切解释,落入周瑜耳中,只当是诡辩托词。
他暗自思忖:故土难离乃是常理,若无威逼利诱,怎会有数万百姓,甘愿舍弃家园,追随外人?
此定是李华暗藏鬼谋,刻意伪装,实则另有诡计!
周瑜反复推演,却始终猜不透李华真实目的,只觉处处皆是陷阱,徒耗心神。
而另一边,李华亦是绞尽脑汁,百般思索。
周瑜先允后拒,忽冷忽热,反复无常,定然是暗中藏着歹毒计谋,只待自己入局。
二人四目相对,面上皆是客套假笑。
可心底之中,早已各自推演千百遍,欲要弄明对方心思。
冬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在两张案几之间,打了个旋。
良久,李华无可奈何,只得率先开口:“既然公瑾执意如此,那长沙诸事,我便在三日内,分批带领军民撤离,不知可否?”
他心中忐忑,拿捏不准对方心意。
周瑜沉眸颔首,字字清冷:“可。但零陵、桂阳两郡,终究各凭本事。”
李华虽不解,却也点头认同。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抬手唤回护卫,两两转身,缓缓撤离。
待李华回城,便将谈判始末,告知众人。
马谡、黄忠听罢,也是满脸疑惑,与李华一般,皆摸不透周瑜心思。
说他同意条件,却拒不接受桂阳。
说他暗藏杀机,又亲口准允撤离,前后矛盾,令人费解。
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不管他意欲何为,反正长沙数万百姓,我是带定了,周瑜也拦不住,我说的!”
区阳上前拱手,凛然请命:“明日,我便护送第一批百姓启程。还请李从事、黄老将军紧盯吴军动向。”
众人齐齐点头,坚定回应:“放心,吴军若敢轻举妄动,我等必倾力阻拦,护百姓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