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湘诸事交割完毕。
李华登船,回望了一眼,那座他钻过暗渠、夺过城防、又亲手送出去的城池。
城头已换了江东旗帜,在寒风中,懒洋洋地卷着边。
“走吧。”他转过身,对身后魏延、霍峻、周平说道,“去零陵。”
船队沿着湘水,扬帆南下,直指零陵郡治泉陵。
湘南山水叠翠,风光清奇,一路景致入目,颇为赏心悦目。
船行轻快,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马谡负手立于船头,远眺群山如黛、峰岭接天,不由诗兴勃发,朗声吟道:
“竹染湘妃之泪,帝舜南巡而不归;文欺贾生之才,楚臣远放而难回。”
吟完,回头看向李华,眼中满是期待:“老师,你觉得这两句如何?”
李华正靠在船舷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
马谡这一问,他差点把自己丢水里。
这东西他不会啊,写长江的,他还能念一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可湘江的?
教科书里面,好像就没有写湘江的诗词。
群英会后,他也学乖了,有些逼,不能硬装,后世诗词,也不能乱背。
至于自己现场写?
呵呵……
哦,对了,现在是让他评价。
评价也不会啊!
总不能跟马谡说,这两句包含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吧?
算了。
他心一横,准备老实一点,承认自己不会。
马谡见他一时不答,顿时恍然,面上生出几分愧色:“弟子只顾琢磨诗赋小道,却是格局小了,老师定在盘算荆南之得失!”
“啊?”李华一愣,又忍不住缓缓点头,望着江面轻叹:“是,我是在想大事呢。”
“那个…那个先前为保长沙百姓,白白让了桂阳与周瑜,哎,真是可惜。”
马谡顺着话头思索,拱手宽慰:“此事虽看似吃亏,却也无甚大碍。”
“待我等拿下零陵,根基稳固之后,向南可进取交州,南疆广袤沃土,尽在眼前。长远来看,所得远胜桂阳一郡。”
交州?
李华闻言,心中有些兴趣,取来简易舆图,铺开细看。
图纸绘制虽粗糙,山川地界却依稀可辨。
只见后世越南大片疆域,尽数归交州统辖,交趾郡治龙编,便坐落于如今河内一带。
马谡立于一旁,顺势为李华细说交州形势:“交州共分七郡,除北方苍梧、郁林二郡之外,”
“其余南海、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五郡,尽在士燮兄弟掌控之下,士家镇守南疆,根基深厚。”
李华指尖点向苍梧地界,暗自思忖:
我记得苍梧太守吴巨,与主公往日颇有交情,若是派人前往联络,未尝不是一桩助力。
转念一想,又轻轻摇头作罢。
眼下诸事繁杂,且距年关已近,此事暂且搁置。
当先全速进兵,平定零陵,事毕便赶回江陵完婚,不宜多生枝节。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顺江,直趋泉陵,沿途经荆南各县。
各地县令、县长听李华到来,尽皆心生畏惧,纷纷大开城门,奉上粮草酒肉,犒劳三军。
一路行军,顺风顺水,未遭半分阻滞。
不多时日,兵锋已近泉陵城下。
城池不算大,却是荆南通往交州的咽喉。
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途经泉陵,便以此地为粮道转运中枢。
零陵太守刘度,早已收到消息,心中惶恐难安,连忙召集全郡文武官吏议事。
将近日消息说了一遍,然后忧心忡忡地问:“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郡吏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出言:
“明府,降了吧。”
“李茂实一日破武陵,一夜夺临湘,用兵如神,我等如何能敌?”
“听闻此人诡计多端,赤壁之时便敢戏耍曹公,连周瑜都在他手上吃了亏。零陵城小兵寡,万不可与之硬抗啊!”
刘度听了,心中也觉得有理。
他本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能安安稳稳做太守便已知足,犯不着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于是他让众人退下,自己回到后堂,铺开绢帛,准备写降表。
恰在此时,其子刘贤快步走入,见父亲如此,脸色顿时一变。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写降表。”刘度叹了口气,“你也听到了,那李华——”
“父亲!”刘贤一把按住父亲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想想,那些郡吏降了,李华还要用他们治理地方。”
“可你呢?你是零陵太守,你降了,还能继续当这个太守吗?”
闻此,刘度的手顿住了。
“刘玄德手下,文臣武将如云,哪一个不需要封赏?零陵虽穷,却也是一郡之地。”
“父亲若是降了,最好的结果,是被调到江陵当个摆设,从此再无实权。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还要被找个由头——”
他没说完,但刘度已经听懂了。
刘度缓缓搁下手中的笔,面色阴晴不定。
他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可是不降,怎么抵挡李华?
武陵金旋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刘贤看出父亲的犹豫,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将身后一人让到前面来。
那人身量极高,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精光四射。
手中一柄大斧,看着骇人。
“此乃我零陵上将,邢道荣。”刘贤傲然道,“邢将军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区区李华不足为惧。”
邢道荣把大斧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太守勿忧!李华不过一介文士,只懂口舌诡辩。”
“论上阵厮杀,便是十个他来,末将也能一斧一个,全给劈了!”
刘度仍有顾虑,低声道:“可武陵金太守……”
“那是巩志暗中反叛,才让李华捡了便宜!”
刘贤打断话头,从容献策,“待其兵临城下,父亲坐镇城中,压制郡府官吏,只派邢将军出城对战便可。”
邢道荣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太守只管放心,凭末将手中这把梨花开山斧,只要李华敢来,必将其生擒,献于主公!”
说罢,他当场拎起手中巨斧,在堂中挥舞几圈,斧风呼啸,声势骇人,意图震慑众人。
刘度唯恐他失手,损毁屋内器物,连忙出声叫停,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
邢道荣领命,转身前去城外整军备战。
刘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安。
刘贤凑近,低声献上万全之计:“父亲不必忧心。”
“若是邢道荣一战得胜,便是功;若是他不敌落败,父亲只需对外推说,是其私自出战,并非父亲授意,便可撇清所有干系,保全自身。”
刘度听罢,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抚须笑道:“吾儿心思缜密,果然聪慧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