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城外,冬阳惨淡。
邢道荣被五花大绑,推到城下。
他仰头望着城墙上那面“刘”字大旗,运足了中气,扯着嗓子喊道:“刘太守——快降了吧!”
“李将军说了,开城不杀,抗拒不留!末将已经降了,太守也别撑着了——”
城楼上一阵骚动。
其实用不着邢道荣喊,零陵郡府的属吏们早就想降了。
前番议事时,他们便力主献城,只是被刘贤截胡。
如今邢道荣被擒,五花大绑在城下劝降,最后一个主战派也成了阶下囚,还犹豫什么?
刘度站在城楼上,看了看城下喊话的“零陵上将”,又看了看身旁面色铁青的儿子。
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开城吧,开城……”
城门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刘度捧着印绶,领着郡中属吏,徒步出城,在道旁跪迎。
李华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刘度,语气温和:“刘太守深明大义,使一城军民免于刀兵,此乃大功。”
刘度连道不敢,又连忙道:“皆是下官管教无方,被邢道荣那厮私自出战,险些坏了大事。”
“下官早备好今年税赋钱粮,只是因长沙战乱,道路不通,这才没能及时运出。今日献与将军,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邢道荣跪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猛地挣扎了几下,带着哭腔喊道:“李将军,是刘太守逼我出战啊,我……”
话没说完,被押着他的兵士一把按住了肩膀,后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
马谡不动声色地凑到李华耳边,压低声音道:“老师,他们在推卸责任。”
“长沙大战只堵了湘水,可没堵资水。实在不行,还有陆路可走。这税赋钱粮不是运不出去,是刘度压根就没想运。”
李华微微颔首,面上笑意不变。
他当然知道刘度的心思。
但眼下零陵初定,刘度又是本地大族之首,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他笑呵呵看向刘度,像是不懂其中猫腻:“刘太守不必多虑,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本从事在此向太守保证,”
“主公或另行委任他职,但绝不会加害于你,更不会牵连你的家人宗族。这一点,请务必放心。”
刘度听到“另行委任他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紧接着听到“绝不会加害”,他紧绷的肩膀便缓缓松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李华郑重一揖,语气诚恳了几分:“多谢李从事。实不相瞒,下官本是零陵士人,按大汉律法,本不该为本郡太守。”
“当初景升公破格拔擢,下官才忝居此位。如今景升公已去,下官自当卸任。便是从此闲居乡里,亦是本分。”
李华笑了笑,又道:“闻令公子刘贤聪慧过人,本从事欲征辟其为书吏,随我一同回江陵,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度愣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话的意思,他儿子既是人质,也是保障。
李华之意,我带走你儿子,你在这里要安分守己,等主公派人来接手零陵。
刘度是明白人,明白人知道如何选,遂再次躬身一揖:“小儿得蒙从事青眼,是他福分。”
李华见刘度顺从,心中也松了口气。
事情办妥,打算在零陵休整两日,便启程返回江陵。
次日,刘贤来拜。
他换一身素净深衣,趋步入内,进门便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末吏刘贤,拜见从事。”
李华正翻看零陵的户籍册,抬眼看了他一下,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刘贤小心翼翼,跪坐下首,脊背挺直。
他偷眼打量李华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李华没提他前番拦截之事,可越是这样不动声色,他心里反而越没底。
满心惶恐,却不敢表露,生怕被李华看出端倪。
这时,马谡进来。
看了刘贤一眼,没有避讳,径直走到李华身边,拱手禀道:“老师,周瑜那边有消息了。”
李华抬起头来。
刘贤也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随即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已非太守之子,仅李华帐下一书吏。
便连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最新消息,周瑜仍不曾南下取桂阳。”
李华闻言微怔,心生疑惑。
他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心中掠过几个念头。
现在自己已拿下零陵,临湘距郴县更近,周瑜为何仍按兵不动?
马谡沉吟揣测:“想来是临湘新定,城务繁杂、民心未附,加之周瑜伤病未愈,自顾不暇,故而被羁绊城中。亦或是江东上下,皆视桂阳为荒远贫瘠之地,不屑攻取。”
话音刚落,魏延大步入内。
他显然是听了消息,才赶过来的,进门便抱拳道:“李从事,我军可即刻南下,抢占桂阳!临湘城下,周瑜自己说的各凭本事,既然他无本事,我等可不能落后。”
李华看向魏延,见其眼神里渴望功勋。
到荆南两个月了,只武陵稍打了一场,此后临湘,泉陵,皆是小打小闹。
他早憋不住了。
只是,李华有些犹豫。
此前周瑜虽言各凭本事,但他还是默认,零陵归刘、桂阳归吴。
若贸然取桂阳,终究落得口舌变数。
他正在权衡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从事——”
李华转头看去,是刘贤,他很是小心翼翼。
“在下以为,桂阳当取。”
“为何?”
“世人皆知荆南偏远,只道四郡贫瘠,却不知桂阳暗藏大利!”
刘贤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他从前是零陵太守之子,对荆南的地理、物产、商道了如指掌。
这些本事,他原准备以后接任零陵太守,用以施展抱负的。
而现在,这些东西,能让他向新主,证明自身的价值。
“桂阳往南,便是韶关。过了韶关,便是南海郡的番禺。番禺多海货——珠玑、珊瑚、玳瑁、香料,运往内地,极为紧俏,千金不换。”
“而且番禺临海,沿岸还可炼制海盐,虽品质不及中原井盐,却也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李华有点心动,却也奇怪,番禺该是广州,它临海?
不过这不是重点,或许是自己记错。
但盐这东西, 确实重要。
谁能想到,未来两块钱一包,随处可买的盐,在这个时代,是最为暴利的产品。
一句盐铁专卖,道尽千年财政。
刘度见李华有心动之意,再度补充:“不止商贸盐利,耒阳境内更是藏有大片铁矿!”
魏延战意更盛,出言再劝:“主公新得荆州,正需大肆扩军备战!盐铁乃是立国根本、强军根基,此等宝地,万万不可错失!”
马谡也道:“周瑜弃之不取,乃是天予我主,老师当进兵取之!”
李华看着眼前这三人,虽目的不同,却是意见一致。
既然如此,便已定计。
“好!休整两日,即刻返程。沿途探查吴军动向,待行至衡阳,若周瑜依旧按兵不动,这桂阳,我便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