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是冬月过半，距除夕尚有四十余日，时序尚宽。
去衡阳再沿耒水南下，只十余日，便可兵临郴县城下。
桂阳太守赵范此人，李华从刘贤这里，了解许多。
与零陵刘度如出一辙，皆是刘表当年，为安抚本地豪族，而拔擢的本土郡守。
这等人物，胸无争霸之志。
所虑者，无非宗族基业、田产钱粮。
只要不触动他的家族私利，大军一到，他必然望风归降，绝无半分阻碍。
半月之内拿下郴县，绰绰有余，还能赶在除夕前回江陵。
在零陵休整两日，刘度设下筵席，为李华饯行。
席间，他亲自为李华斟酒，姿态恭顺。
言语之间，已是接纳了归属之实，不再有半分试探和观望。
李华也不托大，酒过三巡，说了几句宽慰话，宾主尽欢。
这零陵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次日天晓，全军登船启程。
来零陵时是逆水行舟，船工喊着号子，撑篙摇橹，走得慢。
如今返程顺水，船只轻快如箭，两岸青山飞速后退，只三五日便到了衡阳县。
此处是湘水与耒水交汇之处，北上可回长沙，南行耒水可抵桂阳郴县。
李华下令，船队在衡阳暂驻，再次派出斥候，北探吴军动向。
两日后，斥候回报：周瑜仍在临湘，并无南下迹象。
马谡淡然笑道：“果然如此。周瑜伤病缠身，又心思多虑，只道桂阳远僻贫瘠，不屑费力攻取，全然不识南疆暗藏大利。”
李华想想，也有点道理。
世人口中的“荆南四郡”，其实表述并不准确。
准确的说法，应该叫“长沙跟其他三个郡”。
长沙坐拥洞庭湖平原，良田万顷，户口稠密，粮草充盈，是荆南唯一拿得出手的富庶之地。
至于武陵、零陵、桂阳这三郡，在舆图上看着倒是幅员辽阔。
随便拉一个出来，面积比中原的兖州、豫州加起来还大。
可实际上呢？
地广人稀，蛮汉杂居。
偌大郡境，唯有沿江河谷，才有寥寥数城，才有登记在册、可征赋税、可募兵役的编户百姓。
出了城，连绵起伏的山野林地之间，尽是蛮人夷民的寨落。
不服王化，不纳赋税，不入户籍。
是以一郡之地，户口不过二三十万，尚且不及中原一些大县。
或因如此，周瑜方轻视此地，得了长沙，便不想再麻烦行军。
可他们不知，弃去的荒土之中，藏着盐铁商路，无尽宝藏。
李华看向东南耒水航道，沉声下令：“全军整备，明日一早，沿耒水南下，取桂阳。”
又两日，途经耒阳县城。
县令早早得了消息，亲自带人迎到渡口，毕恭毕敬地打开城门，献上粮草酒肉。
此令姓赵，乃是桂阳太守赵范族人。
荆南这些郡县，太守是本地豪族，县令也多是同族旁支，铁桶一般。
李华便让他引路，前往上堡、罗渡两处矿区巡看。
一眼望去，遍地冶铁作坊，连绵成片，冲天黑烟滚滚，遮蔽半边天际。
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呼啸、铁水入模的嗤嗤声响，嘈杂而沉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河边草木上，落着灰黑色的粉尘，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虽不环保，但李华却是喜欢，以后保有此地，便能多造铠甲兵刃，还有犁铧耕具。
此地的黑烟，那都是文明的象征。
赵县令殷勤地介绍道：“上使请看，此乃朝廷设立的铁官官营作坊，我耒阳铁料，向来准时运去江陵。”
“只因今年长沙战乱，道路不通，故此岁所产之铁，不曾及时送去，还望上使莫怪。”
李华心中冷笑，偷瞄了一眼刘贤，又是此番托词，你们荆南人，公用一个脑子么？
想来铁矿巨利，大半落入赵范私囊。
面上却不曾点破，只淡淡询问：“赵太守那边，是何心思啊？”
县令连忙回话：“太守早有归顺之心，只是桂阳地处荆南极处，道途遥远，水陆阻隔，难以遣使前往江陵通禀。”
李华心中暗自摇头，就不能换个理由么？
铁料运不出去，使者遣不出去，你们桂阳郡是被什么东西给封印了吗？
分明是赵氏一心割据自保，不愿早早依附主公。
算了。
跟这种地头蛇扯皮，纯属浪费口舌。
只传令登船，直往郴县而去，当面与赵范分说。
临登舟之际，李华回望耒阳县城，忽然想起演义旧事：
庞统初投刘备时，因相貌粗陋、态度倨傲，被刘备嫌弃，打发到耒阳来当县令。
庞统心中不忿，到任后，百日不曾理事，积压的公文书简，堆满案头。
张飞奉命来查，勃然大怒，要拿他是问。
结果，庞统当着张飞的面，半日之内，将百日积压的公务，全部处理完毕。
断案如流，分毫不差。
张飞惊为天人，回去禀报刘备。
庞统这才拿出诸葛亮和鲁肃的推荐信，被刘备拜为军师中郎将。
只可惜，襄阳战后，只知他随曹仁一同退往上庸，此后便再无音讯。
先前诸葛亮推测，说庞统已倾心投靠周瑜。
可如今周瑜在临湘，庞统却不知所踪。
或许此时，他已在千里之外的邺城了吧。
李华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在江夏，两人还曾有一面之缘……
真是世事难料，令人嘘唏。
思绪未平，忽见下游岸边，有数辆牛车停靠，一众役夫正拖拽物什，抛入耒水之中。
身侧刘贤见状，低声长叹：“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损阴德。”
李华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刘贤忙解释：“李从事，他们在扔尸。如今冬季还好些，等夏季升温，易生出瘟疫啊。”
李华大惊，凝眼细看。
果然，那些车上丢下的，全是裸尸。
马谡蹙眉追问：“为何如此？”
刘贤躬身解释：“此皆桂阳俚蛮之人。赵氏为填补劳力，常发兵入山，掳掠峒中青壮，送入深井矿坑凿石取矿。”
“坑道瘴气深重、劳作凶险，死伤不计其数，凡有蛮人矿役身死，便草草脱去衣物，直接抛入耒水，任由鱼虾啃食。”
听罢此言，李华只觉一阵反胃。
他忽然想到，这两日驻留耒阳，席间食用的多有河中渔获。
昨日，还曾对马谡笑道，说这耒水的鱼，比汉水的肥美……
胃里猛然一阵翻涌，他猛扑到船舷边上，弯下腰，将肚中一切给呕吐出来。
马谡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递过水囊。
李华接过，漱了漱口，这才稍好一些，又追问：“矿场死伤，为何不寻地掩埋，反倒弃尸河道？”
刘贤语气沉重：“掩埋需耗费人力钱粮，赵氏一族吝惜财帛，只图省事，向来如此。”
船队缓缓向南，李华回望耒阳矿区，漫天黑烟如同狰狞恶鬼，正啃食山川血肉。
又转头来，望向郴县方向，眼底寒意渐生。
赵范，你最好别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