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北城,将军府议事厅。
厅内陈设粗犷简单,一张巨型长桌居中而放,上面铺着张标注满红黑箭头的羊皮地图,四周则散落着几方镇纸。
萧鼎就坐在长桌后面。
只见他把袖口卷到小臂,正一手按在地图边缘,一手握住一支狼毫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议事厅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大汉几乎是滚进来的,满身尘土,额头上全是汗。
他虽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偏生了张有些憨厚的方脸,此时那张憨脸上写满惊惶。
来人正是兴北城的副将…..苏昔。
“萧将军!萧将军!”
连礼都顾不上行,苏昔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长桌前,一只手拍向桌面。
“急报!霜叶城!丽北大军兵临城下了!”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啊!”
他喘着粗气,用一双牛眼盯着萧鼎,期待这位主帅脸上出现震惊或紧张神色。
然而并没有。
萧鼎甚至连头都没抬,仍不紧不慢地用那支笔在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圈,又沿着几条标注好的路线描了描,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好似苏昔刚才那几句嘶吼只是窗外刮过的一阵微风。
苏昔不由得愣住。
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凑近些,几乎是贴着萧鼎的耳朵喊道:
“萧将军!”
“霜叶城!丽北十万大军!”
“您听到没有?!”
萧鼎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瞎嚷嚷什么?难不成天塌了?”
“天是没塌!可霜叶城要塌了!” 苏昔急得直跺脚,“探子来报,千真万确!丽北国主亲自领兵,十万大军此刻估计已经在霜叶城下列阵了!”
“韩麟那边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守军,这要是不赶紧增援,霜叶城一破,整个北线门户洞开,丽北的狼崽子们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兴北城了!”
“将军!您还不发兵?!”
他又气又急,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拽萧鼎的袖子。
萧鼎手腕一翻,那支笔轻轻一格,苏昔的手便抓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终于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竟然微微上勾,露出一丝当猎人听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有的笑意。
“苏昔。”
“末将在!”
“你可确定…..”
“丽北那十万大军,全部去了霜叶城?”
一听这话,苏昔立刻抱拳郑重道:
“探子飞鸽传书,前后三批,确凿无疑!”
“末将敢拿脑袋担保!”
“好!”
萧鼎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老子就知道!” 他低喝一声,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如闷雷,震得厅中嗡嗡作响,“老子在这地图上摸了几天几夜夜,把丽北那帮狗贼的习性翻来覆去嚼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们的粮道,行军速度,以及可能选择的突破口……全在这上面了!”
说着,萧鼎用力戳向地图上霜叶城的位置。
“他们就是奔着霜叶城去的!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昔被自家大将军这突然爆发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依然急道:
“将军,既然您都料到了,那咱们还等什么?”
“赶紧发兵啊!再晚……”
“急个屁!” 萧鼎横了他一眼,大手一挥,“韩麟那小子,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跟个闷葫芦似的,论守城,他可是一把好手!”
“城墙在他手里,那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牢固…..”
“老子只要他给我守住四五天……不,三天!三天就够!”
萧鼎绕过桌案走到苏昔面前,用力拍了拍这个副将的肩膀,力道大得苏昔肩膀往下一沉。
随后,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更深,甚至还带着点嗜血意味:
“你以为老子待在这兴北城真就按兵不动了?”
“老子是在等!等他们把全部家当都压到霜叶城去!”
“只要他们十万人全扑在霜叶城下,后方必然空虚。”
“到时候老子带着兴北城的儿郎们从侧翼斜插过去,跟韩麟一前一后,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最后四个字,萧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总算明白了!
原来将军打的是这个主意!
围点打援,不,是反向包抄!
用霜叶城暂时拖住丽北主力,然后兴北城的生力军绕到敌军侧后与韩麟形成两面夹击!
好毒!
好狠!
好一个萧鼎!
“立即召集三万士兵随我出征。”
“是!属下领命!”
苏昔热血上涌,抱拳就要往外冲。
可刚跑出两步,他又突然刹住脚,挠了挠后脑勺,浓眉拧成一团,转回身来,面露困惑:
“不对啊,萧将军……”
“又怎么了?”
萧鼎已经开始从架子上取自己的刀了,他随手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嫌轻。
苏昔掰着手指头算:
“您看啊,丽北有十万大军,咱们兴北城拢共也就五万人。”
“您就算带三万走,加上霜叶城韩麟的五万,满打满算也就八万。”
“人家十万,咱们八万……还是少了两万啊!”
“这包抄,兵力不占优啊!”
闻言,萧鼎手上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盯着苏昔,盯得苏昔心里发毛。
“苏昔。”
“末将在……”
“兴北城的兵…..全部调走,谁来守城?”
苏昔张嘴想反驳:
“这个……”
“万一!”萧鼎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如实质刀锋般狠扎在苏昔脸上,“丽北国主这次带的兵,不止十万呢?”
“万一他还有后手呢?”
“兴北城是咱们的根基,是退路,是补给大本营!”
“老子把兵全带走,家不要了?!”
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苏昔忙缩回脖子,可还是有点不服气地嘟囔:
“那……那八万对十万,也还是少啊……”
“少?”
萧鼎怒极反笑,他忽然一甩手中长刀,停在苏昔鼻尖前三寸,寒气逼人。
苏昔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八万已足够!” 盯着他的眼睛,萧鼎自信道,“怎么?你不信我能把他们全宰了?!”
这个眼神,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才有的目光,视十万敌军如草芥,视千军万马如无物。
当下…..什么质疑,什么人数劣势,全都被这么一个眼神给碾得粉碎。
见状,苏昔立即脚跟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大声道:
“末将不敢!末将信!末将这就去调兵!”
说完,他不敢再多嘴,转身便往厅外跑,跑得比进来时还快,生怕将军反悔又或者….怕那把刀真会戳到自己鼻尖上.
看向苏昔仓惶逃跑的背影,萧鼎冷哼一声,将大刀往肩上一扛就大步走出议事厅,站在檐下,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
北镜的风刮得更紧了,卷起院中枯黄草屑打在萧鼎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韩麟,你小子可得给老子顶住。”
他低声喃喃,目光好似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即将被战火笼罩的霜叶城上。
“三天之后,老子带你去摘那丽北国主的狗头!”
嘀咕完,他霍然转身,朝中军大营方向走去。
“传令!”
“兴北城三万铁骑,即刻点齐!”
“随本将出征!”
“得令!!!”
号角声很快响彻兴北城整片天空,整座城池开始躁动,集结,运转。
一支三万人的精锐之师,在萧鼎的率领之下,朝着霜叶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