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北军轧营地，暮色如血。
第一天攻城便折了近万人，伤兵营里满地哀嚎。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被滚油烫得皮开肉绽，更多的人身上则插着箭矢，躺在草席上等死。
空气中的气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营地后的盖轧更是亲力亲为，挽着袖子，半跪在泥地里，亲自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按住伤口。
鲜血从他指缝里直往外涌，根本按不住。
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一只手死攥着盖轧的衣摆。
“撑住！军医！他娘的，军医呢！”
盖轧怒吼一声，嗓子早已沙哑。
一个军医急忙跑过来，看了眼伤口，嘴唇蠕动，没说话，只默默摇头。
盖轧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名士兵逐渐涣散的瞳孔，慢慢松开双手。
几息后，士兵的拳头松开，从衣摆上滑落。
盖轧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那些还能坐着的伤兵，一个个垂头耷脑，眼神空洞，像被抽了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抱着断臂发呆，还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打不赢的……打不赢的……”
盖轧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总得说些什么，哪怕是骗人的话….只见一名亲兵闯了进来。
这个亲兵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跟了自己快十年，平日里最是稳重。
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像是吞了只死老鼠，嘴唇哆嗦半天，话没说出口，眼圈却先红了。
“回……回将军……”
“国主……国主已经下令用膳了。”
“刚才……刚才主帐那边传来消息，说国主胃口不错，还……还叫了歌舞。”
闻言，盖轧把手里捏着的布巾狠狠摔在泥地上。
“他还有心情吃喝？！”
“死了这么多人！近万条人命！他还有心情听曲儿？！”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看向主帐方向。
那顶巨大主帐，隐约有丝竹管弦之音从里面飘出来….
而盖轧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的眼睛，此刻竟蒙上一层浑浊水光。
他赶紧偏过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帐中那些伤兵，原本还在低声呻吟或啜泣，此刻也全都安静下来。
一个个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庞看向盖轧，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帐方向。
一个老兵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完好的那只手里。
动作里透出的绝望，比任何嚎啕都更扎人心。
他们想起了这位国主登基以来的种种。
横征暴敛，花天酒地，任用小人，忠良寒心，除了圣殿……谁的话都不听！
丽北国原与陇元国不相上下，可自他上任以来，国力一年不如一年，兵甲不修，粮草不足，百姓逃亡。
这次国主突发奇想，要御驾亲征，夺下霜叶城，以熬过寒冬。
朝中凡是有见识的大臣，哪个没劝过？
可国主几句话就把人骂了回去：
“你们懂什么！朕要用一场大胜，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雄主！”
“不打仗不去抢粮食，你们吃什么？”
雄主。
盖轧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突然大步朝帐外冲去。
盖轧要去主帐，他要当面问问这位“雄主”，在听曲儿的时候，知不知道有近万个母亲在等儿子回家！
“将军！将军不可！”
亲兵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腿，整个人跪在地上，声音泣血。
“将军！这才攻城第一天！您要是现在去跟国主撕破脸，后面的仗怎么打？”
“兄弟们怎么办？”
盖轧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亲兵。
那亲兵满脸是泪，仰着头，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将军！您仔细想想！您要是被国主撤了主帅头衔，或者……或者更糟，接下来谁来指挥大军？”
“余下的那几个副将，您还不清楚吗？”
“一个只会拍马屁，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还有一个连马都骑不稳！”
“到时候，兄弟们就是给人家送人头的命！您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兄弟们想想啊！”
“他们……他们还想活着回家啊！”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盖轧头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怒气瞬间就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透到骨子里的无力感。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子在灰蓝色天幕上微弱地亮着。
可他的儿郎们，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有多少人的魂魄，在今日永远留在霜叶城下，再也回不了家了。
而自己这个大将军，却连替他们讨一句公道都做不到。
只因他还得活着，他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攻城。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得让更多的人，活着回去！
盖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暮色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他伸手把亲兵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声音已恢复平静：
“起来，我不去主帐。”
亲兵泪眼模糊地看着盖轧。
“我去别处看看受伤的儿郎们。”
盖轧松开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你起来吧，跟我一起去。”
亲兵赶紧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主帐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长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有烤得油亮的乳鸽，红焖的鹿筋，清蒸的鲥鱼，还有时鲜瓜果。
银壶里温着上好的葡萄美酒，酒香混着食物香气，弥漫在帐内。
丽北国主正斜倚在宽大坐榻上，一手端着个金杯，一手随着帐中乐师弹奏的节拍，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眼神半醉半醒。
“嗯……这曲子，倒是有点江南的味道。”
丽北国主晃了晃金杯，随意点评道。
“可惜啊，舞姬不够好。”
“等打下霜叶城，朕要好好选几个陇元国的美人儿，那才叫绝色。”
帐中侍奉的几名亲信将领和谋士，面面相觑，强颜欢笑地附和着。
其中一人小心开口：
“国主……今日攻城，我军伤亡不小，是否……是否需要调整部署，明日暂缓……”
“暂缓？”
斜了他一眼，丽北国主语气不耐道。
“朕御驾亲征，岂能因这点小挫折就停下？那韩麟守得也够呛！”
“你没看见吗？今天他们城头上的箭都稀了，滚木礌石也不舍得往下砸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快撑不住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丽北国主坐直身子，手挥金杯，显得意气风发。
“打仗嘛，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死一万人怎么了？朕还有九万大军！用人堆，也能把霜叶城给堆平了！”
“再说，打仗不要劳逸结合吗？今天兄弟们辛苦了，朕让他们歇一晚，吃顿好的，明天继续攻城！”
“咱们不急！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又灌上一大口酒，丽北国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身后一直沉默伫立的那道身影吩咐道：
“骨朵。”
身影微微一动，骨朵从帐中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依然沉默不语。
“今天你也看见了，”
“他们闭城不出，本想让你去取那些将领的项上人头，可你连城头都上不去。”
“不过没关系，朕不怪你。”
“眼下，只能等明天，等剩下的大军全部攀上墙头之后，你趁乱上去，明白吗？”
骨朵没回话。
她的眼珠子转动一下，落在国主身上，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头。
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丽北国主继续说着：
“别人我不管，死多少人我都不心疼。”
“我只要韩麟的人头！”
“那颗人头，朕要拿回来装在盒子里，送到都城去，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霸主！”
“你能做到吗？”
帐内安静一瞬。
乐师们不知何时停了手，帐内丝竹声渐停。
过了好几息，骨朵才轻轻点头。
见状，国主终于露出笑意。
骨朵不再看他，头一扭便望向帐外那片火光。
丽北国主心满意足地转回身，重新歪倒在榻上，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对左右吩咐道：
“行了，都别愣着！继续奏乐，继续喝！”
“明天，朕要看见韩麟的人头，挂在霜叶城的城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