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薄雾还未散尽。
霜叶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上,就被战鼓声撕了个粉碎。
丽北国大军再次压境。
这一次,不再是先锋部队先行压上,而是不死不休的猛攻。
九万大军从三面合围,把云梯,冲车,钩索,箭楼……总之,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数推了上来,无数刀盾兵护住抬着云梯的同伴,朝城墙涌来。
城头上,韩麟按剑而立。
他又是一夜未眠,此刻眼窝深陷,满脸胡茬,唯独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铁。
扫向城下那片黑红色人海,韩麟在心里暗自估算着敌军的攻城节奏与投入兵力,眉头越拧越紧。
“传令!”
“滚石檑木,备足!”
“火箭,集中西段!”
“刀斧手,上墙!弓箭手,自由射击!”
……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守军立刻忙碌起来。
滚石檑木从垛口推下,砸出一片片血花。
火箭拖着尾焰钉入云梯,引燃木架。
刀斧手红着眼,与攀上墙头的敌军绞杀成一团。
弓箭手往来奔跑,朝城下密集的人群倾泻箭雨。
但丽北国的兵,实在太多了。
昨日那一战,他们虽折去万余人,可剩下的九万,依然是一股碾压性的力量。
更何况,今日的攻势明显经过重新部署,变得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两个时辰过去,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照在城头上,照出的却是人间地狱。
霜叶城城墙,多处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色,像是被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城头上,丽北国士兵的身影越来越多,不断有云梯搭上垛口,不断有悍不畏死的敌军攀上来与守军短兵相接。
韩麟的将士们虽拼死抵抗,但伤亡也在急剧增加,防线多处告急。
“将军!东段快撑不住了!”
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冲过来。
“调预备队!让代彪带人顶上去!”
韩麟吼道。
“预备队……已经顶上去了两拨了!”
“老彪……殉国了!”
闻言,韩麟不禁咬紧后槽牙,牙龈几乎快要被他咬出血来。
他望向城下,视线穿过翻涌人潮,落在远处那片略高的坡地上。
那里,丽北国主正坐在一把宽大胡椅上,身前身后簇拥着大群亲卫。
他手里还端着只金杯,时不时抿上一口,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好似眼前不是血肉磨坊,而是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棋局。
“开什么玩笑。”丽北国主晃了晃脑袋,对身旁的副将不屑道,“真当朕剩下的九万大军是泥巴捏的?”
“昨日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今日…..朕便叫韩麟那块硬骨头知道,什么叫做泰山压顶!”
他抬起金杯,遥指霜叶城,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傲劲儿。
“传令下去,砍下韩麟人头者,封侯!”
“赏三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丽北国士兵变得更加疯狂,他们踩着同伴尸体,攀登着火云梯,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丽北国主那般乐观。
盖轧正仔细观察着城头的每一个变化,数着每一架被烧毁的云梯,听着每一阵箭雨过后的惨叫声。
而他的眉头,越锁越深。
作为一个行军多年的老行伍,他看的东西和后方那位国主,完全不一样。
眼看这场仗都打了两个时辰了…..
是,他们的大军确实在不断压境,云梯也确实不断搭上城头,看上去占尽上风。
可盖轧心里那本账却比谁都清楚。
昨日那一仗,虽也凶险,但若那时便一鼓作气,把所有力量都压上去,未必不能趁守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拿下霜叶城。
哪怕代价惨重些,可城拿下来了,就什么都值。
现在分两次打,就等于给了韩麟一夜的喘息之机!
此子守城经验何等丰富?
就这一夜功夫,足够他重新调配兵力,修补缺口,安抚士卒….储备滚石檑木了!
自己这方看似凶猛的攻势,实际上是在啃一块被重新淬了火的铁板罢了!
耳朵里听着那一声声云梯被掀翻,士兵坠地惨叫的动静,盖轧感觉心里都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儿郎们啊,却要填在这两场本可避免的消耗战里。
“代价……太大了。”
盖轧低声喃喃,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嚣所淹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又抬头望向城头,正好看见韩麟的身影在垛口后一闪而过。
今日,韩麟仍在亲自督战。
忽然,一个念头猛地射入盖轧脑中,再也拔不出来。
擒贼先擒王!
韩麟是霜叶城的魂,这城能撑到现在,全靠韩麟在撑着。
只要韩麟一死,守军必然大乱!
主将陨落,军心瓦解,到时候…..这霜叶城,不用再填进去几千或几万条性命,自己就会从里面垮掉!
这绝对是拿下此城代价最小的办法。
至于风险?
当然有。
城头刀枪无眼,箭矢如蝗,他想要攀爬云梯,越过垛口,要面对韩麟身边那些不要命的亲卫。
自己很有可能上去就下不来。
可他是盖轧,打了一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的老兵。
他就不怕死吗?
当然怕。
但比死更怕的,是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用一种最不划算的方式,一批批死在这里。
“都掩护我!”
想通后,盖轧立马转身,对自己身边那队亲兵吼道。
“我要上墙头,宰了韩麟!”
亲兵们一愣,随即就明白主将的意思。
没人劝阻,也没人犹豫半分。
他们跟了盖轧十来年,所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用自己的命,换取主将接近目标的机会。
“是!”
几十名亲兵齐声应喝,迅速围拢在盖轧身前,盾牌举起,形成一面移动肉墙。
盖轧快速迈开步伐,朝最近的一架云梯冲去。
他身上的重甲足有几十斤,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却似乎轻了许多,那是一名主帅燃烧自己全部意志后的最后爆发。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不断打在亲兵们高举的盾牌上,震得人手臂发麻。
一架架云梯被城头推倒,上面的士兵惨叫着坠落,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引起一阵混乱。
盖轧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左闪右避,踩着地上尸体,终于靠近了一架尚在使用的云梯。
他一把抓住云梯两侧横木,开始向上攀爬。
亲兵们紧随其后,有人在他上方举盾挡箭,有人则在他下方用身体顶着,防止云梯被推倒。
城上守军很快便发现了这个穿着异常厚重铠甲,攀爬速度却极快的将领。
滚石与檑木集中朝这架云梯砸来。
一块大石头呼啸而下,盖轧上方一名亲兵躲闪不及,被砸中胸口,整个人立刻坠落。
见状,盖轧瞬间就红了眼,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可他不能停,甚至不能低头去看那具坠落的尸体。
继续往上攀爬,又一架火箭射来,正中云梯一侧,火焰立即蹿起。
亲兵们用身体去扑火,被烧得皮开肉绽也不退缩,一时间又有几名亲兵中箭坠城。
盖轧终于攀到云梯顶端。
他一把扣住垛口边缘,正要翻身而上,城头一柄长枪便狠狠刺下!
盖轧偏头一躲,枪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顾不上疼痛,左手死抓枪杆,用力一扯,便将那名守军连人带枪拽出了垛口,惨叫着摔下城去。
借着这个空当,盖轧一声暴喝,双臂发力,整个人轰然翻上城头!
双脚落地后,他环顾四周,只见城头上尸横遍地,血水横流,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面前,是韩麟的帅旗,在血雾中猎猎作响。
而帅旗之下,那个他找了很久的身影,正提剑朝他逼来。
盖轧咧嘴一笑,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斩马刀,不慌反笑。
“韩麟小儿!”
“你的城,今日姓盖了!”
韩麟没回话,只将手中长剑一振,剑尖直指盖轧。
他身后,数十名亲卫一字排开。
两名主帅,隔着满地尸体遥遥对峙。
而城下,见盖轧冲到城头,丽北国主终于放下金杯,脸上那抹悠闲消失殆尽,面露震惊!
反观,盖轧身边那些仅剩的亲兵,还在接连倒下,用生命去替自家主将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刀枪。
盖轧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每多耽搁一息,就会多一个亲兵为他而死。
他握紧斩马刀,暴喝一声,声震城头,震得那些刚冲上来的守军下意识地一滞。
“儿郎们……”
“随我杀!”
话音刚落,他便朝韩麟方向,发起最后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