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一个女人!
穿着身黑衣,料子虽普通却干干净净,与这修罗场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形偏瘦,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透出种说不出的木然感,就像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纸人!
她就那么一步步向前走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麟
而此刻,韩麟的心猛然沉到脚底。
这女人什么时候上来的?
怎么上来的?
城头上都打翻了天,守兵众多,竟无一人察觉到她!
如果盖轧还活着,定会认出,这个如幽灵般出现的女人正是骨朵…..丽北国主身后那条最隐秘的影子!
他没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却在这里,被自己人……哦不,是被国主亲手推向了断头台。
“韩将军。”
骨朵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好似一口枯井,连回音都懒得荡一下。
“国主让我带句话:今日…..你必须死!盖轧办事不力,也一样。”
韩麟心头一凛,随即便涌起一股荒诞的冷笑。
都被你们国主卖了,还他妈替人家数钱呢!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
眼前这个女人,比盖轧可怕十倍!
盖轧是头猛兽,你至少知道他要从哪儿扑过来。
可这女人……是毒蛇,是鬼魅。
骨朵不再多言。
她高举骨刺,然后身形一晃,方才还站在离韩麟有十步之遥,下一瞬,已经到了韩麟面前三步之内!
速度快到韩麟连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
白色骨刺随意往前一递。
真就是“递”,像递一杯茶,像摘一朵花,手腕甚至都没怎么用力。
韩麟出于本能地用横剑格挡,这招“横云断峰”他练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使出来,论角度,力度,时机…..分毫不差。
剑刃立刻迎向骨刺尖端!
“叮!”
韩麟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诡异力量顺着剑身直冲上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
那根看起来轻飘飘的骨刺,竟重若千钧!
更可怕的是,骨刺只是微微一顿便滑过剑刃,绕过他所有防御,刺入了他左锁骨下方!
“噗!”
血…..是黑紫色的。
“呃……”
韩麟踉跄后退,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有毒!”
咬紧牙关,韩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眼前已经开始发花,城头火把在视野里拖出一道道模糊光尾。
一击命中,骨朵眼中并无任何得意之色,她只是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
韩麟拼命挥舞着剑,使出浑身解数,或挡或避,想把那根骨刺拒之门外。
可他心里清楚,双方差距太大。
这个女人的武功高得离谱,高到让他绝望。
自己每一剑都拼尽全力,她却像是闲庭信步,每次攻击都只出三分力,便足以将他逼得手忙脚乱。
骨刺每一次与剑刃碰撞,韩麟的右臂便多一分麻木。
黑血从伤口不断渗出,他开始感觉冷了,秋风吹在脸上竟像是腊月的刀子!
亲卫们在远处发现了不对,皆嘶吼着往这边冲。
可来不及了!
骨朵眼中毫无波动,她不知道韩麟还能撑多久,不过…..她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至于丽北国主的承诺?
呸!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可她需要那些粮食,那些棉衣。
奶奶还在家里等她!
等打完这一仗,不…..做完这一单,她就回家,带着奶奶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地方,种两块地再养几只鸡,安稳过完这辈子。
所以,面前这个硬骨头,必须死!
骨刺再次扬起,这一次,不再是“递”,而是真正的“刺”!
快如闪电,直取韩麟心口!
韩麟瞳孔骤缩。
这一击他挡不住也避不开,他实在是太累了,毒正在侵蚀他的气力。
剑,还握在手里,可韩麟明白,这一次……剑救不了命!
就在骨刺尖端几乎要触到他胸甲的一刹那…….
“将军!!!”
五六名浑身是血的亲卫,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骨朵身后,此刻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就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狗,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抱住骨朵的腿,腰……还有持刺的右臂!
“松开!”
韩麟目眦欲裂。
骨朵的身体终于顿了一瞬。
下一瞬,她左肘往后一撞。
“噗!”
一名亲卫喷着血倒飞出去,撞在城垛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没动弹。
但她右臂还被抱着,腰还被箍着,腿上还挂着两个人。
这些亲卫用的是最笨的法子,拿命来锁骨朵,一个倒下就另一个立刻补上,用牙咬,用头撞,用自己的骨头去卡她的关节。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只想给韩麟去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就这一息,韩麟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黑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但他看向那些还在拼死锁住骨朵的亲卫们…..做出了决定。
眼前这个劲敌,若是不除掉,霜叶城……不,整个防线,今晚就得崩!
就算是萧将军亲至,面对这个鬼魅般的女人,韩麟也不敢打包票能赢!
想到这儿,他用尽全身力气,冲周围幸存的亲卫们大吼一声:
“都让开!立刻放箭!”
话音未落,他便整个人扑向骨朵!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防御架势,就是以命换命地扑了过去!
骨朵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惊愕,以及不解。
这人……不要命了?
来送死?!
然,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的本能反应已先于意识做出动作。
右掌拍出,带着足以碎碑裂石的内力,印向韩麟胸口!
这一掌,骨朵有十成把握,能把对方心脏震碎!
“嘭!”
掌力轰在韩麟胸甲上!
铁甲瞬间凹陷碎裂,韩麟口中鲜血狂喷,前胸发出碎裂声。
可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这一掌的力道,死死抱住了骨朵!
“一起……下去吧!”
韩麟那双糊满血污的眼睛里,露出了癫狂的决绝。
骨朵终于慌了。
她用力挣扎,内劲迸发,想把韩麟震开。
可韩麟的双手却如同铁箍,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用尽最后生命力的拥抱。
两人身体纠缠在一起,失去平衡,从城垛缺口处向外倾斜。
风,灌满了他们的衣袍。
城下刀光在急速放大。
亲卫们含着泪,松开弓弦。
十几支箭羽带着破空声,追着两人坠落的身影,疾射而下!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骨朵的后背,后颈,后脑…..瞬间就被钉成了刺猬。
她把身体努力弓起又重重瘫软,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难以置信的困惑。
骨朵到死都没想通。
她怎么会输?
她怎么会死?
自己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回家了……
韩麟在下,骨朵在上,两人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快,最终,一头栽进了城下那片尸山血海之中。
“砰!”
一声巨响过后,扬起漫天血雾。
韩麟率先着地,背脊砸在一堆尸体上,那些残破兵器刺入了他的后背,而骨朵压在他身上,惯性带来的冲击力,将两人更深地砸进了那片死亡堆里。
尘埃落定。
城头之上,幸存的亲卫们趴在墙垛上,声嘶力竭地往下喊:
“韩将军!”
“韩将军!!!”
城下,没有回应。
韩麟整个人嵌在尸体堆里看不清面目,只露出半截染透黑血的战袍,和一只从尸堆里伸出来,沾满血污的手。
那只手正五指微微蜷着,似乎还在试图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彻底脱力后的自然垂落。
是生,是死?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