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季早上六点就到了创业园。不是他睡不着，是昨天晚上那通电话之后，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钱。
七万块启动资金，看着不少，但服务器一个月的费用就要两万五。
加上人力成本、挂靠管理费、宽带费、地推提成，每个月的刚性支出已经涨到了三万出头。
也就是说，他手里的钱只够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如果简网还没有收入，他就得去借钱发工资。
借钱这件事，前世他干过。那种滋味不好受。
伍季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服务器，看了一眼昨晚的数据。
累计访问量：847，231。
独立Ip：91，447。
日活用户：约三万。
这个数据放在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版图里，已经能排进前三十了。而简网上线才三天。
三天做到日活三万，这个速度前世的好123用了将近一年。
但伍季脸上没有笑容。
流量上来了，服务器扛不住了。
昨天升级了三台服务器，月支出从两千二飙到了两万五。
这个成本结构是不健康的。
导航站这个生意的本质是低成本的流量分发。
如果流量成本太高，那这个生意就做不下去。
他需要一个东西：广告。
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广告市场，还处在史前时代。
新浪在1999年才推出中国第一个互联网广告位，当时的价格是一天几万块。
到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广告主纷纷收紧预算，广告价格跌了一大截。
但跌了也是钱。
伍季打开Excel，开始算账。
简网首页目前有七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有十几个到几十个不等的网址链接。
页面顶部有一个banner位，右侧有一个推荐位，底部有一行小字版权信息。
这些位置都可以卖钱。
但怎么卖是个问题。
如果按照传统的互联网广告模式，按cpm（千次展示）收费，那他现在每天近百万的pV，按一个cpm十块钱算，一天就是一万块。一个月三十万。
这个数字很诱人，但伍季知道，在2000年的国内互联网，不可能有人给他这个价。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的上网导航网站推荐出去。
联系那些门户网站，新浪、网易、搜狐等等，卖他的广告位。
伍季没有急着打电话。
他先把简网后台的数据导出了一份，做成了一张表。
简网运营数据（截至3月25日8:00）
累计独立Ip：127，438
日活用户：约41，000
日均pV：约380，000
用户来源分布：网吧主页42%、bbS推荐31%、直接输入/收藏夹18%、其他9%
用户地域分布：衡市及周边28%、广东15%、北京12%、上海10%、其他35%
这张表是敲门砖。
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日活四万的网站已经能排进前五十。
而且简网的增长曲线是三天从零飙到四万，这个斜率，任何做流量生意的人看了都会心跳加速。
第一个电话，打给新浪网。
号码是从新浪官网上查到的商务合作热线。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你好，新浪网商务合作部。”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北京腔。
“你好，我姓伍，是简网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
“我们做了一个上网导航站，目前日活用户三万多，想跟贵方谈一下广告合作的事情。”
“简网？”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热情明显降了半档，“没听说过啊。你们那个导航站，是刚上线的？”
“上线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们这边每天的商务合作电话至少有二十个，十个是来推销的，八个是来骗钱的，剩下两个才是正经事。
你这个上线三天、日活三万，这个数据你自己信吗？”
“信。因为我后台能看。”
“行行行，你说多少就多少。
这样吧，你把你们网站的资料发到我邮箱，我回头看看，有需要再联系你。”
对方报了一串邮箱地址，没等伍季说谢谢，电话就挂了。
伍季把听筒放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当成骗子了。
意料之中。
2000年的互联网圈，骗子比正经公司还多。
一个上线三天的网站，打电话说自己日活三万，换谁都觉得是忽悠。
但伍季没有沮丧，该可惜的是新浪。
第二个电话，打给网易。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网易广告部，李薇。”
“李经理你好，我姓伍，简网科技有限公司，我们做了一个上网导航站，叫简网，上线三天，目前日活用户三万左右，日均pV近百万。想跟贵方谈一下广告合作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薇问了一个让伍季意外的问题：“你说你们日活三万，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
“服务器后台统计。独立Ip去重，24小时内只计一次。”
“你们网站上线几天？”
“三天。”
“三天做到日活三万？”李薇的语气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两个渠道。线下，我们在衡市的网吧做地推，把简网设成浏览器默认主页，目前覆盖了衡市大概三分之一的网吧电脑。线上，bbS论坛上有人发了推荐帖，在天涯、西祠、猫扑上发酵了。”
“衡市？”李薇捕捉到了关键词，“你们是衡市的公司？”
“对，挂靠在衡市新纪元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面，简网是独立项目。”
“你们那个导航站，打开我看看。”
“网址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过了七八秒，李薇说了一句：“打开了。页面确实干净，加载速度快。那个常用网站的功能是你们自己开发的？”
“对，用cookie实现的，用户不需要注册就能保存自己常去的网站。”
“这个功能不错。”李薇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说你们日活三万，给我一个数据截图，发到我邮箱。如果数据属实，我们可以谈。”
“行。但我还有一个东西想发给你看。”
“什么？”
“一份简网的流量价值白皮书。里面详细分析了我们的用户画像、入口价值、广告位置的展示频次和记忆留存率。你可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谈。”
李薇又沉默了一下。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发过来，如果属实，立刻会给予回复。”
“好。”
伍季挂了电话，没有急着拨下一个号码。他先把简网后台的数据截图保存下来，连同那份三页的白皮书，一起发到了李薇的邮箱。
然后他拨了第三个电话。
搜狐。
接电话的是一个叫王磊的商务经理，态度比新浪那个好一些，至少听完了他完整的介绍。
“日活三万？上线三天？”王磊的语气里带着将信将疑，“你们这个数据……有第三方监测吗？”
“目前没有。但我们可以提供服务器后台的实时数据截图，你可以远程登录查看。”
“远程登录就算了，你把截图发过来吧。我看看再说。”
“好的。另外，我这边有一份简网的流量价值白皮书，也一并发给你。”
挂了电话，伍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两个电话，网易和搜狐，态度都比新浪好。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下单。
2000年的互联网公司，除了三大门户和少数几家盈利的游戏公司，大部分都在烧钱。
广告预算卡得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看到效果。
伍季发完邮件后没有干等。
他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广告位的定价方案。
首页顶部banner，全站所有页面展示，日均曝光一百万次以上。这个位置要最贵。
右侧推荐位，在搜索框旁边，视觉焦点，用户每次刷新都能看到。价格次之。
分类目录置顶，七个大类每个类目下可以放一个置顶链接，用户点进该类目时排在最前面。
这个位置按类目卖，价格按类目热度分档。
底部友情链接，全站底部一行小字，价格最低，走量。
他在每个位置后面写上了预估价格：
顶部banner：5万/月
右侧推荐位：3万/月
分类置顶：8千/个/月（七个类目打包4万/月）
底部2千/个/月
总计满刊例价：5+3+4+（底部按5个算）1 = 13万/月。
这是理论最大值，实际不可能全卖出去，也不可能按刊例价卖。
但他需要这个天花板来告诉广告主：你们现在买的是便宜的，以后会涨价。
伍季写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邮件发出去已经一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