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那句“诛九族”如同无形的重锤,彻底击溃了这些本就外强中干的“山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凶悍。
他们中绝大多数,本就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苦哈哈,哪里扛得住这等关乎全家老小、宗族血脉的滔天罪名的恫吓?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手,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掉落在溪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噗通!”
“噗通!噗通!”
紧接着,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三十多个汉子接二连三地跪倒下去,手中的“武器”——那些破刀烂棍、锄头木棒——被胡乱丢弃在一旁。
他们以头触地,浑身颤抖,方才那点强装出来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哀求。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侯爷天威!求侯爷开恩,饶了小的们狗命吧!”
“我们……我们没伤过人!今天是头一回啊!真的是头一回!”
“家里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才鬼迷心窍……”
“求侯爷看在咱们都是苦命人的份上,高抬贵手!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等着啊……”
哭嚎声、告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在山坳间回荡,显得凄惶无比。
那刀疤脸的匪首,此刻也早已没了首领的架势,脸色惨白如纸,扔掉了手中那把唬人的缺口砍刀,跟着众人一起伏地磕头,声音嘶哑:
“侯爷!侯爷明鉴!小人们……小人们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但凡有一口吃的,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营生?
我们……我们真的没害过人命,今天之前,连只鸡都没抢过!
就是……就是看着侯爷车马整齐,想着或许能弄点钱粮……求侯爷饶命!要杀要剐,我王大虎一人担着,只求侯爷……只求侯爷别牵连我那些兄弟和他们的家小……”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额头磕在石子上,已是鲜血淋漓。
李云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跪倒一片、哀声求饶的人群,心中最后一点戒备也消散了。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这确实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可怜人,铤而走险,却连做匪徒都不够格。
他抬了抬手,示意赵虎等人稍安勿躁,不必再保持高度戒备的姿态。
赵虎等人虽仍紧握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见侯爷神色缓和,也稍微放松了些。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李云天声音放缓,不再是之前的凌厉,但也谈不上多么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既然说是被逼无奈,且是初犯,未伤人命,本侯便信你们一回。
但需将实情原原本本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两罪并罚!”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只是稍稍抬起了头,满脸的鼻涕眼泪混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那王大虎作为代表,一边抹着脸,一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们的遭遇。
原来,他们并非什么职业山匪,甚至不是来自一个固定的匪窝。
他们全都是黄州府下辖某个县、某个村的村民,彼此多是同村相识之人。
“前年夏天,汉水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王大虎的声音带着沉痛,“咱们村地势低,田庐尽毁,颗粒无收。
朝廷……朝廷虽有赈济,但层层下来,到咱们手里,连稀粥都喝不饱几天。
为了活命,只能把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贱卖给了镇上的刘老爷……换来的那点银子,买高价粮吃不了多久就没了。”
旁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接口,声音嘶哑:“田没了,人还得活。只能去佃刘老爷家的田种。
原本租子就高,勉强糊口。谁成想,去年开春,刘老爷说粮价涨了,地租也要加三成!不加就收地……”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又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红着眼圈,“加了租,偏又遇上春旱,河都快见底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到了秋收,打下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连往年一半都没有!
一家人从一天两顿稀的,变成一天一顿,还是掺着野菜树皮……”
王大虎哽咽道:“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村里……村里三百多口人啊!饿死的,冻死的,生了病没钱抓药硬抗抗死的……陆陆续续,就剩下我们这七十来号青壮了。
老人、孩子、妇人……没了好多……村里都快成鬼村了。”
“实在没法子了!”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捶着地面,“听说北边去京城的路,有时有过往商队。
我们一合计,横竖都是死,不如……不如拼一把,弄点钱粮回去,好歹让村里剩下的人熬过这个春天……
我们真的没想伤人,就想着吓唬吓唬,抢点东西就走……没想到,第一次就……就撞上了侯爷您……”
他说到最后,羞愧地低下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细节,语气中充满了绝望、无奈和对过往安宁生活的怀念。
他们描述中那惨状,让久经训练的赵虎等人也听得眉头紧锁,面露不忍。
易子而食或许还未发生,但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毙病亡、村落凋零的悲剧,已然足够触目惊心。
李云天默默听着,面色沉静,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来自现代,知道古代农耕社会抗风险能力极低,一场天灾加上人祸,就足以让一个村庄濒临毁灭。
但听人讲述与亲眼目睹这种惨状,感受是不同的。
眼前这些跪在地上、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求生渴望的汉子,不再是抽象的“灾民”或“潜在匪徒”,而是一个个被命运碾压、苦苦挣扎的具体的人。
他“兴农”的爵位因何而得?不正是为了让百姓多收几斗粮,少受些饥馑之苦吗?
眼前这七十多口人,当然得算上村里的妇孺,或许就是他那“兴农”理念需要拯救的最直接的样本。
恻隐之心固然有之,但李云天从来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河县那边,肥皂工坊需要扩大,葛根种植与加工需要人手,新得到的那些珍贵作物种子需要大量土地和劳力去试验、推广,还有他规划中的其他产业……
哪一项都缺人,而且是可靠的、能吃苦耐劳的人。
眼前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孱弱,但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熟悉农事,能吃苦,而且因着这场收留,必然心存感激,忠诚度远比从市面上随意雇佣的流民要高。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迅速充实他在河县的基本盘——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