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至今,他见过河县的平静,见过京城的繁华,也听过灾情的描述,但如此直观地面对一群被灾难彻底击垮、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完整村落幸存者,还是第一次。
这七十多人,只是一个缩影。在这广袤的大周疆土上,不知还有多少地方,多少百姓,正经历着或即将经历同样的绝望。
他李云天纵有“兴农”之志,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又能救得了多少?
但,眼前的,他遇上了。若视而不见,拂袖而去,他良心难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如今虽不敢说“达”,但至少有了些能力。
救不了全部,救下眼前这些,至少能让这七十多条生命延续下去,让那些孩子有机会长大。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复杂的情绪,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了,都起来吧!”
跪伏的人群微微骚动,许多人迟疑着,不敢立刻起身,只是稍稍抬起了头。
李云天继续道,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但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
“放心,既然你们信得过本侯,愿意跟随,本侯便不会食言。到了河县,自有你们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敢说锦衣玉食,但本侯保证,你们会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足以果腹的饭食,有御寒蔽体的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本侯只有一条要求:到了河县,需遵守法度,安分守己。
不可作奸犯科,不可偷奸耍滑,不可惹是生非。
只要你们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我李云天在此许诺,必让你们衣食无忧,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在河县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这番话,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滴落在众人干涸绝望的心田上。
许多人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模糊。
“谢侯爷!谢侯爷活命之恩!”
“侯爷大恩大德,小人做牛做马报答!”
“我们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干活!”
“娃儿,快,给侯爷磕头……”
感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哭声,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感,却被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希望的激动所取代。
李云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王大虎,你负责整队,清点人数,照顾好老弱妇孺。”
“是!侯爷!” 王大虎大声应道,连忙起身,开始笨拙却努力地维持秩序。
李云天转身,将赵新和周勇叫到一旁,低声吩咐:“赵新,周勇,你们二人辛苦一趟,负责带领这些人返回河县。这是三百两银散碎银子,”
他将一个钱袋交给赵新,“路上找可靠的村镇,集市购买足够的口粮,务必保证他们每日能吃饱,尤其是老人孩子。
行程不必太快,以稳为主,注意他们的身体状况。路上若有任何变故,灵活处置,安全第一。”
赵新和周勇神色一凛,知道责任重大,齐声应道:“侯爷放心!我等必不辱命!”
“好。”李云天点头,又看向赵虎、刘兵和李大圭,“我们三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回河县。
肥皂生产、人员安置、田亩种植以及这批人的安置等诸多事宜,需提前安排妥当,等他们大队人马到了,方能井然有序。”
“是!”赵虎三人立刻开始准备,将马具装好,带上那李云天视若珍宝的种子以及少许干粮和水。
不多时,两队人马准备就绪。
一边是赵新、周勇带领的,刚刚获得新生、步履蹒跚却目光希冀的七十多人的长长队伍;
另一边是李云天、赵虎、刘兵、李大圭四人四骑。
李云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正在努力整队的王大虎,对赵新周勇点了点头,随即一勒缰绳:“走!”
骏马长嘶,蹄声骤起,卷起一溜烟尘,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赵新也对着这群灾民道:“我们也该出发了,此去河县尚需五日路程,大家路上相互相应着点。”
“是,大人!”七十多道声音竟一起传了出来。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官道、山路、田埂在疾驰的马蹄下飞速后退。
李云天归心似箭,赵虎等人亦知责任重大,除了必要的饮马喂料和短暂休憩,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赶路上。
风餐露宿两日,当熟悉的丘陵地貌和那条通往李山村的土路出现在眼前时,纵然是李云天,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马匹放缓了脚步,喷着粗重的白气。
远远地,还未到村口那座熟悉的老槐树下,李云天的目光便被村口方向两个小小的、翘首以盼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云舒和云裳。
十一岁的云舒梳着两个整齐的丫髻,身姿已有些少女的雏形,正一手搭在额前,极目远眺。
九岁的云裳则依偎在自己姐姐身边,小脑袋不住地转动,巴巴地望着道路尽头。
她们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或许每日都会来等上一阵。
春日午后的阳光给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了她们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思念与一点点委屈的亮光。
看到这一幕,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李云天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他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快行了几步。
“二哥!是二哥!大姐快看,是二哥回来了!”
眼尖的云裳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越来越近的人影,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云舒也看清了,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拉着妹妹的手,小跑着迎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
李云天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大步迎向两个妹妹。
云裳像只小燕子般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脸,眼圈已经红了:“二哥,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云舒毕竟大些,虽也激动,却还记得礼仪,在李云天面前两步停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
“二哥一路辛苦了。欢迎回家。”
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不亚于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