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厅堂里家人闲谈的温馨笑语渐渐散去。
李云天借口有些乏了，婉拒了弟妹们还想听他多说些京城见闻的央求，独自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他离京前翻阅过的书册还整齐地放在案头，笔架上悬着的毛笔墨迹已干，那方常用的端砚蒙着薄灰。
周管事显然嘱咐人日日打扫，但主人长久不在，屋里总少了些活气。
此刻，随着李云天推门而入，点燃书案上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弥漫开来，这方安静的空间仿佛重新被注入了灵魂。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站在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气息的微凉拂面而来。
窗外月色朦胧，映照着院中初绽的花木轮廓，远处田野间蛙声初起，更显夜静。
从正月十三清晨，带着对京城的未知与期许，押着满载肥皂的车队驶离李山村，到今日四月初九傍晚，携一身风尘与满心收获归来。
这一趟赴京之行，竟已过去了近八十个日夜。
去时，山中残雪未消，呵气成霜，官道两旁的树木枝桠光秃，天地间一片萧索的冬意。
归时，早已是莺飞草长，春深似海。村前村后，桃李芳菲已谢，绿叶成荫，田垄间冬小麦已抽穗灌浆，一片青葱茁壮，早稻的秧苗也在水田里铺开新绿。
时节更迭，农事渐忙，而他，也恰在此时归来，如同候鸟归巢，带着远方汲取的养分，准备投入到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新一轮的孕育与生长之中。
油灯噼啪轻响，拉回他的思绪。
李云天走到书案后坐下，他需要将脑中纷繁的思绪，接下来千头万绪亟待处理的事务，好好地梳理一番。
首先跃入脑海的，是关乎眼下生计与合作的肥皂事宜。
崔勇的运货队伍不日即将抵达河县，这是与崔家建立稳定供应链的第一次实战。
他离京前已知家中年前库存有八万四千块肥皂，年后他带走三万块赴京，这两个多月，家中皂坊并未停工。
除去按期交付给县里周怀仁的份额，又新生产库存了一万五千余块。
如此算来，家中的肥皂库存应在七万块左右。
交付崔家四万块货，从数量上看绰绰有余。但问题在于后续。
崔家销售势头如此迅猛，京畿及北方市场一旦打开，四万块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而县里周怀仁那边的需求也在稳步增长。
仅凭现有的皂坊规模和产量，双线供货，很快就会捉襟见肘。
扩大肥皂产能，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需要增加锅灶、扩大油脂收购渠道、增建厂房、培训更多的人手……
这并非简单地加几口锅的问题，涉及原料、生产、管理、质量控制的整个体系都需要相应调整和扩张。
此事需尽快与大哥、周管事详议，拿出可行方案。
第二件，是关乎长远根基与“兴农”名实的稻种试验。
去年那二十三株第一代杂交稻种，是他心血的结晶，也是未来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希望。
这些种子能否正常发芽、育苗？移栽后生长性状是否稳定？
能否顺利抽穗、扬花、结实？
最关键的是，其产量是否真能达到试验单株所显示的那种惊人潜力？
今年春季的种植，便是第一次大考，答案将在秋收时揭晓。
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选择最肥美的水田，安排最细心的老农，像照顾眼珠子一样照看那一片试验田，详细记录每一个生长阶段的细微变化。
与此同时，去年带回的那五株野生稻，利用其所产种子进行的种植与杂交工作也不能停。
要继续扩大野生稻的种植规模，摸清其在本地环境下的生长习性，并利用其与本地优良栽培稻进行更多批次的杂交，获取更多、可能性状更优的杂交一代种子。
为后续可能的二次杂交提供丰富的种源和实验数据。这是一项需要耐心与精确的长期工程，是夯实未来稻种改良的基础。
第三件，同样紧急且充满未知的，便是他此番从西市“扫摊”得来的那二十余种珍贵作物种子。
红薯、玉米、南瓜、辣椒、土豆……这些名字在他心中滚烫。
它们能否适应河县的水土气候？
发芽率如何？
生长周期怎样？
病虫害情况未知？一切都是空白。
幸运的是，去年开垦的那八百多亩旱地，经过秋冬的深耕暴晒、施用底肥养地。
年初又进行了一次翻耕并施加了充足的农家肥，如今土质松软肥沃，地力已被唤醒，正是播种新作物的好时候。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这些陌生作物的适应性，赌的是他记忆中的信息与这个时空现实的契合度。
但无论成败，都必须去尝试。
他计划划出其中最好的几亩地，分区分类，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贝种子播下去。
能否成活，成活多少，只能交给土地和运气，但他会倾注最大的关注。
除了这三件最要紧的，其他需要排上日程、统筹安排的事情也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密密麻麻：
一个多月后，冬小麦即将迎来夏收。这是家中重要的粮食来源之一，收割、晾晒、入库，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需提前安排好人手、工具、场地。
夹山沟水库已建成蓄水，水质清澈。可以考虑投放鱼苗，发展水产，既能丰富食物来源，又能增加一项收入。
鱼苗来源、投放密度、日常管理等都需要学习筹划。
猪圈、鸡舍里的养殖规模，随着家中人口增和肥皂生产对油脂需求的增长，也需要考虑适度扩大，形成更稳定的肉蛋供应和肥料来源。
还有……那即将到来的七十多位王大虎带来的灾民。
他们的安置是头等大事。口粮接济、活计安排……不仅要让他们活下来，还要让他们能尽快安定下来，融入李山村，成为建设者而非负担。
这涉及到土地、房屋、粮食、管理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棋盘上等待落子的棋子，又像织机上亟待理顺的丝线，繁杂而具体，紧迫又重要。
他将这些事项一一列出，又在旁边简注关键点或待解决的难点。
灯火将他凝神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专注而坚定。
事情虽多，千头万绪，但他深知，急不得，也乱不得。
就像农人耕种，需依着节令，一步步来。播种、除草、施肥、收割……每一个环节都踏实做好，才能期待秋天的丰饶。
理清了头绪，心中的包袱卸去大半，疲倦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