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虽筋骨间仍残留着长途跋涉的钝痛,但精神上的紧绷与思虑过甚带来的疲惫,却在那熟悉的床榻和家中宁静的夜色里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李云天在生物钟的惯性和心中记挂的事务催促下,于晨光熹微中准时醒来。
窗外传来早起仆役洒扫庭院的沙沙声,间或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深吸一口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空气,起身梳洗。镜中的人影虽略显清减,但眼神清明,昨日归来时的仆仆风尘已被洗去大半。
他没有像寻常归家的主人那样享受片刻闲暇,用过简单的早饭后,便径直去了特意辟出、紧邻书房的一间向阳的小房间。
这里被他充作临时的种子处理间,光线充足,干燥通风。
最重要的“宝贝们”——那二十三株第一代杂交稻种和五株野生稻的种子,已被赵虎昨日便小心移置此处。
这些稻种被分别装在几个小巧的粗陶罐里,罐口覆着透气纱布。
李云天净手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它们取出,摊铺在铺着洁白细棉布的宽大浅盘中。
杂交稻种颗粒较常规稻种更为饱满硕长,野生稻种则明显细瘦许多,带着一种野性的褐黄色。
他仔细检视每一粒种子的完整性,剔除极少数看似干瘪或有损伤的,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接下来是浸种催芽的关键步骤。他不用仆役,亲自动手。
取来早已晾晒过的洁净井水,测了水温——春寒未尽,水温略低,他特意将水盆置于炭火旁微微加温,直至达到他记忆中适宜的温度。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分好类的稻种分别放入不同的温水盆中浸泡。
水量、时间、温度,他都严格把控,不时伸手入水感受,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浸泡期间,他还轻轻搅动,确保每一粒种子都能均匀受水。
“这些种子,承载的可不只是收成,是无数人未来的饭碗,更是‘兴农’二字的真正分量。”他心中默念,动作愈发轻缓。
待浸泡完成,他将吸饱水分的种子捞出,沥去多余水分,再次用湿润的细棉布分层包裹好,放入垫着干净稻草的竹篓中。
置于室内最温暖恒定的角落,并嘱咐看守的仆役,务必保持布巾湿润,但不可过涝,温度需稳定。
处理完这些核心稻种,已近巳时。
他略作休息,又让周管家找来二十几个大小深浅不一的盆、木槽,以及大量细腻的腐殖土和沙土。
他要对从京城带回的其他种子进行育苗尝试。
红薯块茎需切块保芽眼,土豆同样处理;
玉米、南瓜、辣椒、向日葵等颗粒种子则需根据大小和可能的需求,分别采用点播或撒播的方式。
他依据模糊的记忆和常识,将腐殖土与沙土按不同比例混合,有的需要疏松透气,有的需要保水保肥。
每个木盆都被仔细标记,用炭笔写上种子的代号或特征。
“这一盆,番薯,切块,芽眼向上,浅埋。”
“这一槽,玉米,点播,间距需宽。”
“这浅盆,南瓜,两粒一穴,覆土稍厚。”
“这几小盆,辣椒,撒播,需极细之土覆盖……”
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极其耐心地操作,仿佛在绘制一幅精密的图表。
对于完全陌生的种子,他则采取最保守的育苗方式,并单独标记,准备重点观察。
至于那截发现便快要枯死葡萄藤,他在京时便以植入了土盆之中,很幸运,如今已发了新芽,只待移栽了。
二十几个木盆木槽很快被填满,整齐地排列在阳光能照射到的廊下空地上。
他亲自提来温度适宜的清水,细细喷洒一遍,确保土壤湿润。
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时,才发现日头已然近午,腰背有些酸涩,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看着廊下那一片整齐的育苗容器,心中却充满了踏实与期待。
午饭时,他与大哥李云山、周管事同桌,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谈起正事。
“周管事,”李云天放下筷子,语气果断,“京城崔家那边,第一批运货的队伍这两日就该到了。
家中库存肥皂,需立刻准备四万块,仔细打包,以备装车运走。”
周管事立刻应道:“侯爷放心,库存数目清晰,打包用的干草、油纸、木箱也都有备货。只是四万块数目巨大,原有木箱恐有不足。”
“不足便立刻赶制。”李云天毫不迟疑,“家中两位木匠全力开工,若还是不够,马上去请村里的李木匠,多付些工钱,让他召集人手帮忙。
木料若缺,立即去采买。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三日之后,四万块肥皂,必须全部妥帖打包完毕,堆码整齐,随时可以装车!
这是与崔家合作的第一批大宗货运,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延误了时机。”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亲自督办!”周管事见李云天神色严肃,知道事关重大,连忙起身。
“大哥,”李云天又转向李云山,“此事还需您从旁盯着些,库房支取、木料采买、人工调度,若有需要协调之处……”
“二弟放心,我晓得轻重。”李云山沉稳点头,“绝不会误事。”
下午,李云天未做休息,带着赵虎又出了门。他要去查看专门为杂交稻和珍贵种子预留的试验田。
试验田选在东山脚下,靠近水源、光照充足、土壤最为肥沃平整的一片区域。
去年冬天就已进行了深翻和精细平整,开春后又施足了发酵好的底肥。
此刻,田埂修得笔直结实,田面平整如镜,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肥沃的油光。几块不同的田块已被木牌简单标记划分开。
李云天卷起裤腿,脱下鞋袜,直接赤脚下到田里。
冰凉的泥水瞬间没过脚踝,他却毫不在意。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细细捻开,感受其粘性、湿度、肥力。
又沿着田埂仔细走了一遍,检查田埂是否牢固,有无漏水缝隙,进出水口是否通畅。
“这一块,土还不够细碎,需再耙一遍。”他指着一处田角。
“那边的田埂有处稍薄,需加固,免得跑水。”
“引水沟再清一清,务必确保每一块田都能及时灌上活水。”
他一边看,一边对跟在身后的赵虎和闻讯赶来的赵大石吩咐。
赵大石如今已是田庄管事,对农事极为熟稔,连连点头,将侯爷的要求一一记在心里。
“大石,”李云天最后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片寄托着未来希望的田地,郑重交代,“这些田,尤其是标记出来的这几块,是今年最要紧的所在。
秧苗育成后,移栽、管理、记录,都要你亲自挑选最稳当、最细心的老把式负责。
浇水、施肥、除草、防虫,每一步都需按我说的来,不可凭老经验随意更改。
每日的生长情况,哪怕只是叶子多长了一寸,颜色稍有变化,都要记下来,报与我知。”
赵大石神色肃然:“侯爷放心,老汉晓得厉害。一定把这几块田当成眼珠子一样伺候,绝不敢有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