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力，均匀地洒在李家那连绵的水田上。
田里的水被晒得温热，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呈现出一片嫩生生的翠绿。
李家上下一百余口人，从主家仆役到长工，全都卷着裤腿、戴着斗笠，弯腰在田里忙碌着。这是农时最紧的插秧时节，耽误一天，就可能影响一年的收成。
李云山作为李家兄妹的长兄，虽不必亲自下田，但他向来认为，农事是立家之本，更何况这是侯爷弟弟李云天的封地，他更要以身作则。
此刻，他正麻利地将手中的秧把分开，一撮撮插进水田的软泥中，动作娴熟得如同老农。
不远处，李云天也在试验田里忙碌着，这位年轻的侯爷虽然身份尊贵，但对农事却丝毫不陌生。
突然，田埂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嫂——李家内院管事，正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向田头奔来。
她年近四十，体态微丰，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侯爷！大老爷！”吴嫂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双手拢在嘴边，冲着田里大喊，“大娘子要生了！发动了！”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白鹭。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直起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李云山手中的秧把“啪嗒”一声掉进水里。
他先是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清吴嫂的话，随即脸上绽开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从水田里拔出双脚，甚至来不及穿上放在田埂上的布鞋，就这么赤着脚，踩着碎石和土块，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泥水从他裤腿上滴落，在田埂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李云天也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他兄长成婚一年有余，如今终于要迎来第一个孩子。
这不仅是兄长的喜事，更是整个李家的大喜。
他转头对身边的管家吩咐了几句，让继续领着大家插秧，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向家中走去——兄长已经失了分寸，他得保持侯爷的体面。
田间的长工和仆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向李云天道贺：“恭喜侯爷！”
“贺喜大老爷！”
喜悦的气氛如涟漪般在田间荡漾开来，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李云山一路狂奔，心跳如擂鼓。
他冲进内院时，两个妹妹云舒和云裳已经站在了产房外。都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此刻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好奇。
产房内传来柳氏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李云山心上。
“大哥！”云舒见到兄长这般狼狈模样，忙递过一块手帕，“擦擦汗吧。大嫂刚进去不久，吴嫂和八婶都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李云山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在廊下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怎么没声音了？刚才还听到她在叫……”
“大哥，你别着急。”云裳轻声安慰，“吴嫂说了，头胎生产慢是常事。大嫂身子一向健朗，定能平安。”
正说着，李云天也赶到了内院。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步履从容，与兄长的焦急形成鲜明对比。
“大哥，”他拍了拍李云山的肩膀，“坐下等吧。你这样子转来转去，让里面的人更紧张。”
李云山勉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但不过片刻又站了起来。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从午后到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又渐渐暗淡下去。
仆人们悄无声息地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产房内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是柳氏痛苦的呻吟，有时是稳婆八婶鼓励的话语，有时是吴嫂忙碌的脚步声。
每一次声响的变化，都牵动着门外每个人的心。
云舒和云裳吩咐厨房准备了参汤和吃食，但李云山一口也咽不下。
亥时初刻，夜色已浓。
宅院外传来蛙声虫鸣，与产房内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突然，柳氏的叫声变得急促而高亢，随后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吴嫂兴奋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廊下的四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李云山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手举在半空，想要推门又不敢。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吴嫂一脸疲惫却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恭喜大老爷！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云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云天上前一步，沉稳地问道：“大嫂可好？孩子可健全？”
“都好！都好！”吴嫂连声道，“大娘子只是累了，小郎君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健壮着呢！”
直到这时，李云山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稍等片刻，八婶正在收拾。”吴嫂笑着拦住他，“大老爷稍安勿躁。”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刚才还要漫长。终于，八婶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襁褓走了出来。
李云山颤抖着双手接过，只见襁褓中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眼睛还紧闭着，小嘴却微微嚅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这一刻，李云山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落在了臂弯里，却又轻如羽毛。
“像你，大哥。”李云天凑近看了看，笑道，“尤其是这鼻子。”
云舒和云裳也围了上来，两个姑娘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小生命。
这时，吴嫂从房内出来，说柳氏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进去了。
李云山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八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产房。
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柳氏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但眼中却闪烁着温柔而满足的光芒。
“辛苦你了。”李云山在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
柳氏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投向八婶怀中的孩子：“让我看看他。”
李云山从八婶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放在柳氏枕边。
柳氏侧过脸，仔细端详着这个她孕育了九个月的小生命，眼中泛起了泪光。
“侯爷，”吴嫂走到李云天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该给下人们发喜钱了？还有，是不是要派人去柳家报喜？”
李云天这才想起这些礼节性的安排。“对，对，”他吩咐道，“所有长工、仆役，每人赏一百文喜钱。
厨房准备红鸡蛋，明日一早分发给村里每户人家。再派人快马去柳家报喜，带上两只活雁、三匹锦缎作为贺礼。”
吩咐完这些，李云天这才回房休息。